林昭的眼神,在捕捉到那片莹白肌肤的万分之一秒内,像是被烙铁烫伤般,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惊慌,偏转开去,视线死死钉在了旁边的廊柱之上。
这纯粹是后天强行灌输的“君子之道”带来的条件反射,是身份伪装下形成的思维定势,与她此刻真实的生理反应和内心深处的混乱形成了冲突。
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眼神回避,这源自“男性身份”的“非礼勿视”,造成了致命的破绽。
她偏开视线的动作,带来身体气机刹那的凝滞,回防的玉剑也因心神动荡而慢了半拍。
赤霓裳等的就是林昭这一刹那的凝滞。
那只拂开自己衣襟的左手,并未收回,而是借着林昭心神失守、剑势微滞的千钧良机,五指如钩,指尖萦绕的淡粉色“红颜枯骨瘴”骤然变得浓郁,带着刺鼻的甜香,快如鬼魅般探出,不再攻击面门,而是直插林昭因仰头闪避而微微暴露的咽喉要害。
阴风刺骨,毒瘴袭面。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林昭偏开的视线瞬间拉回,眼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纯粹的战斗本能与求生欲望。
“喝!”
一声短促的厉喝从喉间迸发。
林昭的身体展现出惊人的韧性,硬生生在半空中做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铁板桥动作,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倒,同时,左手并指如剑,凝聚毕生功力,不顾那剧毒粉瘴,狠狠戳向赤霓裳探来的手腕“神门穴”,右手玉剑则化作一道青虹,自下而上,斜撩向对方因探爪而暴露的肋下空门。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赤霓裳显然没料到林昭在如此心神剧震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决绝凌厉的反击,那直插咽喉的毒爪,因林昭的铁板桥而落空,左手手腕“神门穴”处传来凌厉指风,肋下更是剑气森寒,她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甚至是一丝狼狈,强攻之势不得不收,身体猛地向后飘飞,险险避开了那攻向要害的一剑一指,指尖萦绕的粉瘴,只拂过了林昭左手手背的肌肤。
林昭借势一个后翻,稳稳落地,玉剑横于胸前,气息微乱。
左手手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旋即是一种诡异的麻痹感顺着血脉向上蔓延。
她立刻运起玄天内力强行压制,面具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赤霓裳落在丈许开外,肩头滑落的墨色衣料不知何时已被她悄然拉起,遮住了那片惊鸿一瞥的莹白。
她看着林昭手背上迅速浮现的一抹不正常的淡粉色,又看了看自己袖口被剑气划破的一道细小裂痕,轻轻“啧”了一声。
“好烈的性子,好狠的手段。为了守住离魂玉珏,连命都可以不要么?少盟主。”
林昭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毒,而是因为愤怒和那无法言说的屈辱,“今日之赐,林某记下了。至于你口中所谓的离魂玉珏,休想染指!”
“是么?”赤霓裳唇角勾起,轻轻抚过自己袖口的裂痕,“离魂玉珏的气息……我感受到了。它终将回到圣教手中。至于你的秘密……咯咯,今夜月色不佳,奴家乏了,改日再与你促膝长谈。”
话音未落,她墨色身影倏然一晃,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客栈后院错综复杂的屋脊阴影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和一句飘渺的尾音:
“林昭,好自为之。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林昭没有追。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抹顽固的淡粉色印记,又低头看向玉剑,剑柄末端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环,此刻在夜中似乎流转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微凉的幽光。
赤霓裳最后那句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离魂玉珏的气息……我感受到了。”
这玉环……难道真是魔教圣物?
夜风吹过空寂的后院,卷起破碎的窗纸和灯笼残骸,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栖梧客栈这一隅,重归死寂。
只余下戴着冰冷银面具的少盟主,独自站在狼藉的廊下,身影被拉得细长。
良久,她才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那间破碎的房门内。
门板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