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命!饶命啊!”
废去武功,挑断手筋,对于这些视武力为依仗的亡命徒而言,无异于夺其爪牙,断其根基,比死更让他们恐惧。
但比起那三当家的枭首下场,却又留了一线苟延残喘之机。
这恩威并施的手段,正是江湖规矩,亦是林家执掌武林权柄的立身之道。
林昭恍若未闻,玉剑锵然归鞘。
“林伯,此地交由你善后。速清点匪赃,寻访被掳掠的幸存者,若有村民遗骸,好生收敛,待天明后寻其亲族安葬。抚恤之事,不可怠慢。”
“少主放心,老奴省得。”林忠躬身领命,看着少主翻身上马,那匹踏雪乌骓不安地刨着蹄子。
林昭端坐马上,最后看了一眼混乱血腥的山坳,以及被拖向峪口方向的三当家。
夜风卷起她束发的丝绦,拂过冰冷的银面具,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悄然漫上心头。
江湖纷扰,元廷暴虐,群狼环伺,更有那如芒在背的身份之危……这千斤重担,尽压在这“林家少主”一肩之上。
“驾!”
清冷的低叱划破夜空,踏雪乌骓感受到主人心绪,四蹄腾跃更疾,沿着官道向南奔去。
身后,只余下林府侍卫执行命令的呼喝声、溃匪绝望的哀鸣,以及林忠沉稳调度、指挥若定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渐渐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官道旁,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无边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勾勒出一座依山而建、颇具规模的客栈轮廓。
黑底金漆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上书“栖梧客栈”四字。
此地已远离野狐峪数十里,官道交汇,是南下北上的要冲。
“吁——”林昭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客栈,两层主楼,两侧延伸出几排厢房,门前挑着的气死风灯将“客满”的木牌照得清晰。
早有伶俐的伙计闻声迎出,见来人覆着面具,气度不凡,座下更是神骏非凡的踏雪乌骓,身后虽无随从,那股渊渟岳峙的威势却不容小觑,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贵客光临!实在对不住,小店上房都已住满,只剩后院角落一间清净些的单间,您看……”
“无妨,清净便好。”林昭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上好草料,喂饱我的马。备些热水送至房中。”
“好嘞!贵客这边请!”伙计连忙引路,牵过马缰,将林昭引入客栈。
大堂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酒气、汗味与饭菜香气混杂。
南来北往的客商、行脚的镖师、甚至几个眼神精悍、带着兵刃的江湖客挤满了桌子。
林昭的银面具和腰间那柄佩剑一出现,便引来不少探寻的目光,那面具冰冷,隔绝了所有表情,只余下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淡淡一扫,带着无形的威压,让那些肆无忌惮的打量者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收敛了目光,低声交谈起来。
“瞧见没?银面具,这气派。”
“莫不是,最近江湖上风头正盛的那位?”
“嘘,噤声!林家的事,少议论为妙。”
林昭恍若未闻,目不斜视,随着伙计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向通往后院的长廊。
喧嚣被抛在身后,廊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黄,将她孤高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长,又缩短。
后院果然清幽许多。
伙计推开一扇位于角落的木门:“贵客,就是这间了。虽小些,但绝对安静,热水马上就给您送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棂糊着素纸,倒也整洁。
林昭微微颔首:“有劳。”
伙计放下油灯,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
林昭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刻,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她走到桌边,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小小的空间,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抚上冰凉的银面具边缘。
“咔哒”一声轻响,精巧的机括解开。
面具被轻轻取下,放在粗糙的木桌上。
灯光下,终于露出一张脸。
不再是那个威仪凛然、号令武林的少盟主林昭,而是一张属于年轻女子的面容。
肌肤是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如同上好的细瓷,却因连日的奔波和方才的血战,眼下透着一抹淡淡的青影。
眉如远山含黛,本应是极温婉的线条,此刻却因习惯性的微蹙而显出几分冷峻的英气,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唇线紧抿着,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凤眼,卸下了刻意的沉静与威严后,清亮依旧,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忧虑,以及一丝深藏眼底、几乎被磨平了的属于女子的脆弱。
这张脸,清丽绝伦,却因那份沉重的负担和长久的压抑,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霜与孤寂。
林昭走到房间角落一个简陋的木架旁,上面放着一个铜盆,盆沿搭着一条半旧的布巾。
伙计送来的热水正冒着氤氲白气。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紧实、布满细小伤痕的手腕,掬起温热的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冲淡了沾染的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洗净脸,她并未重新戴上面具,而是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一道细缝。
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与微寒灌入,吹动她额前几缕未束紧的湿发。
近处客栈后院马厩里,踏雪乌骓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响鼻。
这里,便是她此次南行历练途中,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这片刻的卸甲,是短暂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