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言既出,在场所有人无不神情悚动,尤其是北羌诸臣,都有跃跃欲试的意动之态。
北羌人天性豪勇强悍,若在如此实力悬殊下亡国求降,自是不甘此辱。只要有得一线机会,都要博上一博的。
但司空照和烈长空却只是笑而不言,便似看戏一般,也并不干预他们这般公然商议。
又有人道:“那眼下我们当如何做?”
万俟清一指眼前的司空照和烈长空,不容置疑地道:“和他们拼了,能拖延多长时间,便是多长时间!直到援军赶来,自然一切危机皆可化解。”他好整以暇地瞧着司空照,笑道:“即便他们来得再慢,届时我们已经全部死了,司空照上将军和烈首座,还有殿上这支使团,也仍会为我们陪葬。”
待到他说到最后一句,阿秋已然心知肚明,其实他这番话,并非为了煽动北羌人死里求生负隅顽抗,而是要说给司空照听的。
那意思便是:我手中并非没有一博的本钱,若你逼得太紧,最终可是要你自己性命陪葬的。
当然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了,但这便是谈判的方法。
司空照抿唇微微一笑,而后道:“即便如国师所说,我们全军覆灭于此,身后的南朝仍是在的,随时可卷土重来。可贵国就不一样了,经过此番,所有治理国家的人才一网打尽,北羌军队再强再大,亦只是一头无头的猛兽,没有了脑袋,再空转一阵便会支离破碎分崩离析,一样要完。”
司空照固然不为万俟清的话所动,但人丛中的萧侯却瞬时变了脸色。皆因理由很简单:他如此举全军支持南朝,当然要的是活而非死,甚至是为了在改朝换代之际能作为元勋功臣,得到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若此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那倒还莫若在北羌统治下,至少还是高官厚禄的活着。
万俟清何等锐利,早已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轻松地道:“但若萧侯可以临阵弃暗投明,那我们谁都不用死,将这几个南朝人尽诛于此,再关起门来商议自家事,岂不更妙。”
阿秋直到今日此刻,才真正领教了师父来自一言堂“一言可以倾邦,一言可以覆国”传承的厉害。
万俟清仅凭一个人,几句话,便将整个形势倒转过来,而他只身从容游走于乱局之中,结果却竟似所有人性命都取决于他的一念之间,只言片语。
殿中一时忽然寂静无声。所有人看向的目标,不再是正中的万俟清,而是人众里的萧侯。
但见萧侯饱经沧桑却一贯冷静的脸容上现出了天人交战的神情,额头青筋暴露,再无复之前清贵洒脱、从容不迫的风度。
须知这一殿人的生死,萧家累世功勋,都系于他当前的一念抉择。若选错了,不但他自己,连同整个萧氏门阀都要从此除名。
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一再权衡利弊之后,终于看向司空照,道:“上将军,”
他原本要说的是“对不住了”,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天前烈长空领着司空照在他面前出现时,前后左右只有他们二人。
他们应允的是,南朝必定会设法在登基大典上当众诛杀北羌皇帝,造成混乱局面,只要萧侯借兵给他们,届时入宫接应,控制紫宸宫,然后用紫宸宫里这些北羌官员和部落头人宣调拆分北羌在洛阳的驻军,汉人重掌天下的时机便会来临。
但目前看来,因着万俟清的存在,北羌朝廷没那么好控制,原先的计划恐怕无法顺利执行了。
让他的城北营和狼卫在这里作困兽之斗,而后等着宫外的北羌军来将他们一举歼灭殆尽,这怎都不算是个明智的决定,何况他此前在北羌做他的侯爷做得好好的,也算是汉人中的第一把交椅。
故此他思虑再三,打算向司空照亮明不再为南朝卖命的决定。
他这句“上将军,对不住了”才只说了一半,立刻听到殿上一声厉喝传来。
“死生大事,侯爷怎可出尔反尔!”
所有人均向殿上望去。
说话的人,却是青色官服已破碎不堪,半身血污的萧长安。
他手中仍握着紫竹箫,而箫尾坠着的那枚天机玉牌,闪烁着莹润光泽,正因他的愤怒而微微颤动。
阿秋于此刻见到天机令,亦忍不住眼睛微湿。
当初萧长安故意陷害顾逸,扣下隐世宗传给顾逸的化神丹,她亦曾由此怀疑,安道陵将象征武林白道声誉的天机令传给萧长安,是否是明智选择。甚至她自己,亦曾觉得顾逸这般任由萧长安留在身边,是否太过宽待纵容。
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萧长安虽然看似亦邪亦正,手段百出,但原则问题上,萧长安并非没有清晰选择,并非如他父亲一般,是只会看风识相、权衡利弊的墙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