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终于断绝。
阿秋瞧着地上这一双相抱相拥,皆已气绝的身影,心中只觉空空荡荡,一片虚无。
她成功了。
北羌最有实力的领袖者,一日之内去其三。
他们即使想报复南朝,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够集结各部族大军,一鼓作气南下了。因为再没有那般有威望的号召者。
她此前所有的惊心动魄,构想,设计,也都只到这一步。
因为她是刺者,所能做的,也就是刺杀。
余下的,都不归她管,也不到她管了。
祖龙重剑终于撒手坠地,而她亦如抽干了全身力气,向侧踉跄几步,扶住殿中龙柱。
她此刻方才醒觉自己身上的精疲力竭,与被斛律光挑中的枪伤。
刺客的命运都是怎样的呢?
不知为何,阿秋的脑子里忽然茫然地掠过那些先人:荆轲、聂政、高渐离、专诸……
好似无论成败,刺客本身都是被刀斧手一拥而上,斩为肉泥的命运。
但会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么。
正式的名字包括姓和名。而她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小名叫阿秋。
在顾逸身边时她年纪尚小,用不到正式名字。
而到兰陵堂后,万俟清似乎也没有想到过给她正式赐名。她就一直都是阿秋。
其实这是有点奇怪的。师尊是才士也是名士,怎么就会让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直都只有一个小名呢。
当然或许因为,刺客无须姓名,只需代号。“荆轲”是神兵堂主代代相传的代号,并不是特指哪一个人。
但到了此刻,阿秋忽然想着,大概自己也只能以无名氏的身份,被载入史书了罢。
甚至最后新登基便被刺杀的皇帝斛律光,也不是死于她之手,而是死于前代皇帝斛律金的姬妾紫罗夫人之手。
她似乎只是过程中无足轻重的点缀。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却仍然能听到殿中因斛律光之死产生的震动和群情汹涌,一时犹如地动山摇。
首先应当是狼卫们见主子被杀,一时已经急红了眼,开始不顾性命的强攻。
大局已定,公仪休、萧长安和上官玗琪亦无暇再顾及她,纷纷加入神獒营军士的防线,既是拼命守护各人,也是守护自己性命。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充斥了她的心,她的耳。
而她就那般倚着柱子滑坐下来,茫然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只留意到,隔着人山人海,有一抹静寂的白色身影。
是万俟清,他竟然一动未动。众人在他身边喊打喊杀,但所有人也都自觉地绕过他,没有任何兵器拳脚敢加诸他身上。
他的背影凝定,气脉悠长,是一副好整以暇,蓄势以待的模样。
凭着师徒多年的默契,阿秋忽然意识到,他在等。
在等什么?
而忽然间她也意识到,之所以自己意识如此模糊,却仍能关注到他,那是因为他也在关注她。
仿佛殿中所有刀来枪往,喊杀震天,都引不起他任何兴趣。
他关注的只有一点,那便是她。
可他关注她做什么呢?阿秋有些奇怪的想。
若是万俟清想要杀她,现时的她不堪一击,万俟清只须过来,一根手指便能将她点倒。
公仪休等人自顾不暇,根本来不及保护她。
若是想要帮她,他也完全可以喝止这些乱砍乱杀的狼卫,制止这乱象蔓延。
可他明明这般地关注她,却是不救也不杀,而是极有耐心地等着,像是猎人在等待林深处出现的猎物。
虽然每多等得一瞬,便有很多人倒下,血流满地。
阿秋心中朦朦胧胧,却感到眉心的烙印在不住跳动。
有热流一阵一阵传来。
而随着这热流涌动,她周身的真气亦被激发运转,整个人瞬时恢复了些许力气。
顾逸的形象瞬间闪过心头。
阿秋再看向万俟清时,已经立刻明白他在等什么了!
他在等顾逸!
万俟清不是她,并未于此前见过顾逸,但他应该想得到,南朝使团这般谋定后动而来,并于殿上成功刺杀新登基的新帝,按照顾逸的风格,不可能没有后手。
顾逸若在,绝不会坐视着这些人于刺杀成功之后,被屠戮殆尽。
尤其这其中,还有她。
他不可能不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