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天子?上天之子,至高至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道心唯微,人心反复,治之驭之,权衡之,利诱之,为操柄之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观时审势,度人用智,一己裁夺乾坤。”
忽然便是这般,连篇累牍的帝王心术,连绵不断倒入她的脑海之中。她初始觉茫然,后来才明白,大致是所有握过这柄剑的帝皇,都有他们毕生心得,终年累月浸染剑上。此刻剑的杀意被激发,而这些经年累月的思考残片便也都飞了出来,正为她心神所摄。
但不知为何,阿秋只听了几句,便本能觉得抗拒。她猛力摇头,想要摆脱这些话语的控制,这些话却是来来回回地,如歌唱一般在她耳边响着,且愈唱愈是大声。
而阿秋却是愈听愈是烦躁,挥剑之力也是愈猛恶。
原因却是,她受顾逸道门正宗玄功打下的根基,是先天道法之意,至精极纯。从本性上,无法与这帝王心术的传承相容纳。
这所有传承的前提基础,便只有一个,人性至微至贱,趋利避害。你要懂得利用它,刺激它,操控它。
天子居万人之上,面对的是万人万面,各种层出不穷的人性侧面,而终点大多只关乎这些人的惧怕、喜爱与贪婪。
便如欲海操舟,看人性反复,权力会将幽微放大为风暴和潮汐
但这个前提,便是阿秋所抵触的。她根本不能接受自这个角度,去看待世界。
若得到了天下至高的权柄,最终眼中所看见的世界便是这般的扭曲,她情愿闭目不看。
也许因为她并非生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生来所见的世界并不如此。
她所见的世界,是栎阳殿里的星光相守,花影池痕;是顾逸指间杳然如雁的一弦清远;
是元一姑姑时有时无的探望与牵挂,好笑又凄惶;
……
再后来,是兰陵堂终年不化的积雪,是松雪影里,万俟清悠长孤傲的箫声。
也许那些温暖,曾守护了她的心不被侵蚀;也许那些冰雪里的修炼,令她感受到了刻入骨子的寒冷与孤独。
但是这些过往残片所构成的世界,仍可称得上是正直的。世界里的人,也都有着各自的故事,情义绵长。但那都与“人性是卑劣的,只可供利用”的帝王心术相悖。
阿秋不想再听,陡然用力,双臂举起剑来,要砍向自己想象里的回声阵阵。
那些声音果然瞬间远去,减弱消失。但唯独有一个熟悉的浑厚声音,却在她心中道:“不,你也生来便是万人之上,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你的。”
又道:“你若不肯攀登至权力的巅峰,又怎能见到我所曾见的风景?”
那个声音,她如今已经认得了。那便是,大桓武帝,司马炎的声音。
这个声音托着她,似给了她无穷力量。
但阿秋终于在心中喊道:“可我为何非要见你所曾见的风景?”
你所见过的风景,很好么?很美么?
很正直么?
裹挟在大桓末世泥沙俱下的泥石流里,利用人也被利用,软弱的意志无法扛起王朝的艰难,在缠乱成一团的情绪与情欲中走过自己的一生,这又是什么很值得羡慕和效仿的榜样吗?
心象中司马炎的声音,亦似重重一顿,像是忽然被扼住了咽喉,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阿秋怒喝道:“回答我!”
她亦不知自己,为何对着司马炎突然爆发出这般大的愤怒,便似这愤怒早已埋藏心底无数年,早已是汹涌无极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