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闹闹的脚掌踩在地里,发出细碎又软趴趴的声响,在这凝滞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它一早便被主人留在院中陪着臭小子,都快无聊死了。药谷再大,景致再妙,没有主人在身边,于他而言也索然无味。
抓到蝴蝶小鸟,它只能放生。
不小心闯进别的修士的院子,踩坏了地还要被赶出来。
想着快到午膳时间了,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闹闹的眼睛骤然一亮。
“主——”
它下意识就要扑进鱼灼音怀里,可冲到一半,毛茸茸的身子猛地一顿,硬生生收住了去势。
周遭的气氛沉得吓人……有点不太对劲。
主人和臭小子,好像吵架了……
它悄悄抬眼,瞅了瞅二人神色,聪慧如它,半点犹豫也无,当即调转方向,蹑手蹑脚溜到一旁,不敢再靠近。
被它一打岔,院中人僵持凝滞的气息总算稍稍松动。
商兰烬缓缓抬眸,眸光晦暗,对上鱼灼音认真的视线,声音很轻:
“对。”
一个字落下,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黏在鱼灼音身上,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被发现,正酝酿着毒素。
他在等,等她的反应。
等她惊慌,等她畏惧,等她开口说要解契,等她将他从这方温暖的小院里彻底驱逐。
他早已做好了被厌弃、被推开的准备。
可当那声承认真正说出口,连他自己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鱼灼音浑身一僵,指尖微微发颤。
明明不久前,他还告诉她,他生于江府,有另一个名字。
怎么转眼,便成了魔?
往生岸下,有庄千雁上神以性命布下的结界,固若金汤。若上次是骗她,他与江府毫无干系,又如何打破结界,出现在仙界的呢?
无数疑问堵在心头,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你不是告诉我,你是江府出生的吗?”
“我是。”
商兰烬缓缓放下手中的扫帚,下意识便朝她伸出手,可指尖快要触及她衣袖的刹那,又猛地僵住,狼狈地收了回去。
鱼灼音听他承认,彻底懵了。
若他是沈韵琴的孩子,是正经的怀胎十月出身,又怎么会是魔?
他看穿她眼底困惑,乌睫轻轻颤动,平日淡漠清冷的眉眼间,露出一丝鱼灼音从未见过的脆弱与无措。
“我不是从魔界出来的。”
他低声道,声音轻哑,“我生来便是魔。”
亲耳听见这句话,鱼灼音仍觉得难以置信。
在她的认知里,魔早已是消失在传说中的物种,是师门长辈口中十恶不赦、嗜杀成性的恶物,面目可怖、心性阴狠,是与她的世界相隔十万八千里、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存在。
而眼下,那个将她一路护着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生来便是魔。
鱼灼音缓缓闭上眼睛,心脏像被攥住,酸涩又沉重。
她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一旦隐瞒,便是对仙界的不忠。可若是将他告发……她做不到。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冰凉。
商兰烬还是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他不敢去看她的神情,他承认他害怕从她的脸上看见一丝一毫的厌恶与排斥。
可他舍不得放手。
他在赌,赌她审判他的结果。
良久,鱼灼音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商兰烬,你杀过人吗?”
“从未。”
他几乎是立刻回答。
而这一次,他赌赢了。
鱼灼音轻轻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他垂落在胸前的长发将怀中的人轻轻遮住,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间,滚烫的眼泪无声落下,很快洇湿了他一片外袍。
“商兰烬,一定不要让我为难,好吗?”
商兰烬垂下眼睫,他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轻声应道:
“好。”
等到闹闹试探着再次溜回院子时,院中气氛虽仍存几分难言的诡异,却已散去了先前那股凝滞沉重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