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眼瞳里带着孩童的迷蒙与水光。
鱼灼音一怔。
“阿雪!你醒了!”妇人不顾仪态,一把攥住少年的手,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砸在手背上,滚烫而汹涌。
少年适应了片刻昏暗的光线,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母亲布满泪痕的脸上。
“娘……”一个微不可闻的音节,从他惨白的唇间挤出,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哎!娘在!娘在!”妇人的克制瓦解,她轻轻将少年搂进怀中,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额角汗珠。
鱼灼音站在床侧,望着眼前这一幕,仍有些不可置信。
这少年……是江吟雪。
她这是…… 被送进了江吟雪的记忆碎片?
她眉头微蹙,看向倚偎在妇人怀中的少年,少年似有所感,抬起那双迷茫涣散的眼睛,恰好与她的视线对上。
对视的刹那,鱼灼音清晰看见,男孩眼中的稚气与薄雾尽散,熟悉的冷冽之色从眼底缓缓泛起。
在目光相接的短短一瞬,她明白,江吟雪也进入了这段记忆碎片,且与她不同,他是参与者。
江吟雪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侧过头去,轻声安抚着母亲激动的情绪。
母子相拥,正是温情脉脉的光景。鱼灼音立在床榻边,终究显得不合时宜。她放缓动作,悄悄退出低垂的纱幔,又绕过外间侍立的侍女,径直往庭院而去。
庭院里草木葱茏,高处古树虬枝盘曲,低处花团锦簇,青砖小径隐于绿荫,处处透着院落主人的不凡身份。
既然江吟雪也进了碎片,她便不急于寻找出去的法子,更何况他此刻仍是少年形态,想来须得等这段记忆里的因果了结,方能脱身。
那商兰烬和温梨初又会在何处?
鱼灼音一边琢磨着阿鲤的话,一边暗自思忖:他们一行四人,为何偏偏都进了江吟雪的记忆碎片?
她踱着步子,细细观察起四周。江吟雪所在的寝殿,名唤钓雪斋,琉璃屋檐在日光照拂下晶莹剔透,折射出暖融融的光。
鱼灼音沐浴在这柔光里,沿着铺就的青石板路,慢慢走出钓雪斋的院落。
琉璃瓦映下的光影一路延伸向外,最终停在一扇雕花小门前。
鱼灼音循光而去,才发现这扇门后,竟还藏着一处院落。
“吱呀”一声,穿浅碧衣裳的侍女急匆匆推门而出,她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从怀中掏出一把锁,轻轻挂在门闩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扫视了遍周遭,才缓缓吐了口气,径直穿过鱼灼音透明的身体,朝钓雪斋走去。
鱼灼音望着侍女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垂眸看向门上的锁,雕花小门爬着半扇爬山虎,从门口望去,院内杂草丛生,生机寥落,瞧着不过是间老旧的废弃院落。
可来都来了。
裹挟着淡淡草药香的灵力飞入木锁,“嘎吱”一声,锁芯剥落,鱼灼音眼疾手快接住锁身,虚虚挂在门上装作未开的模样,才推门而入。
与钓雪斋不同,这处院落的屋檐,用的只是寻常青瓦,并不透光。
院中花草凋敝,仅剩的几棵梧桐树遮去大半天光,整座院子潮湿又逼仄,一股阴郁之气扑面而来。
枯败的蒿草散发出阵阵恶臭,混杂着空气中的奇异味道,鱼灼音轻拧眉头,强忍着鼻尖的不适,朝里探去。
黏腻的藤蔓一路爬向隐在草丛里的木门,她停在门前,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木门上仍挂着一把木锁,她再度用灵力将其化开。
推开门的刹那,灰尘从破裂的地板上扬起,鱼灼音克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咳意稍止,屋内便陷入了极致的寂静。
到这个份上,她反倒犹豫起来。
按理说,这般破败的环境,既不可能住人,也断无特殊物什藏匿的可能。
回去吧。
鱼灼音匆匆扫过不远处布满灰尘的屏风,收回脚步,转身欲走。
“咣当——”
寂静的房间里,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碰撞。
她步子一顿,终究还是转了回去。
不会真的有人吧?
虽是金丹期修士,她还是被这声响惊得浑身一颤。但转念一想,即便有人,也不可能看见透明的自己,胆子便又壮了几分,抬步朝屏风后走去。
只是越靠近,她眉头蹙得越紧。
这屋子里的气味,实在太过熟悉。
屏风上染着干涸的暗红,她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便匆匆越过。
看清屏风后景象的瞬间,鱼灼音脚步骤然僵住。
交错的铁链之间,一抹病白格外刺眼。白衣少年跪坐在一地暗红之中,听见声响,缓缓抬起了头。
平日里乌黑的长发此刻胡乱披散在地上,那双最会骗人的眼角,正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她心忽地拧作一团,传来尖锐的刺痛。
有什么从眼角滑落。
“鱼灼音。”
少年带血的眼眸重又弯起,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