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姬一如即往地趴在莲花蕊上,俯瞰着群山之上的冰天雪地。她翘着脚丫,第一万零一次扯下自己的花瓣。
可这次扯下的花瓣,不能拿来数是或不是。雪姬嘟着嘴,不满地朝下看去。
站在圣莲本体之下的,是冰封的雪山间唯一的一抹黑色。
左夷负手而立,神情恹恹。
“喂,老东西,求人哪有你这样求的?”
雪姬百般不情愿地将花瓣随意一丢,花瓣在空中旋了又旋,恰好掉进左夷手中。
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手中晶莹的花瓣。
“答应你的,我会做到。”
“我要去好玩的人间。”雪姬翻了个身子,一头冰蓝色透明的长发自然地从圣莲瓣上垂下,与池水融为一体。
左夷闻言,轻嗤出声。
刹那间,极寒之域的风雪席卷而来,尽数化作冰刃朝左夷射去。
他轻挥手,黑气便从宽大的袖口泄出,与冰刃撞在一起,迸出无数冰粒散入空中。
“笑什么?我去人间好笑?你用雪莲给你家那仙子治病就不好?”
雪姬百无聊赖地左右抬抬腿,偌大的圣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摇下一堆碎雪。
“闭嘴。”左夷皱起眉头,右手一动,黑气便化作一条腾龙将花蕊上的女子缠住。
“你就不能温柔点?”
雪姬的叫嚷声与黑影一起,逐渐消失在极寒之域。
再睁开眼,湍急的水流声源源不断窜进耳中。
该死的老东西,居然把她珍贵的本体就这样随意丢在一条河里!
雪姬从河水中坐起,环顾了一圈四周后,愤愤地想。
河水淙淙流淌向下,缩小的莲花顺着水流而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自己的本体,却捞了个空。
浑身晶莹的雪姬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灵气无法聚集,她甚至抓不住身旁游动的鱼苗。
来到人间居然会失去所有的灵力?
雪姬后悔了,脑中又浮现出那张脸,好一个人面兽心的老魔头!
她看着越飘越远的小莲花,满脸沮丧。
早知道不提庄千雁了。
坏蛋!左夷就是个大坏蛋!倚老卖老的大坏蛋!
雪姬在河流中胡乱扑腾着身体,就这样跟随着自己的本体一直飘到晚上。
好在一个路过的修士察觉到了她的灵息,将她的本体从河中捡了起来,得知她是圣物后,便告诉她圣物要在人间维持生机的话,只能靠人间香火供奉才行。
她对修士感激不尽,还请对方帮忙将自己送到了有香火供奉的地方。
修士晒晒笑着,说为她建一座庙便可。雪姬不懂,建庙是什么,但知道这样就可以一直在人间生活后,便许诺赠予对方一瓣莲花。
可修士拒绝了,他说为她建庙,是造福人间,他也是人间百姓,自然也会在以后受惠于她。
雪姬听不懂这些道理,她只知道自己会被供在一座庙里,这样就可以永远不用回到那无聊透顶、令人生厌的极寒之域了。
事实也正如修士所说,没有香火供奉的日子,她身体一日比一日透明,莲花本体也黯淡失色。
雪姬成日期盼着寺庙建好,好让她恢复生机。
但寺庙真正建好以后,雪姬却不开心了。
她的本体被一群人抬进一座小小的水池,高高地放在水池之上,修士告诉她,想要活着,就只能一直待在上面。
没有灵力,雪姬根本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又被束在另一座高阁中。
寺庙刚建好的几天,来参拜的人很多,雪姬还不算无聊。她成日听着形形色色的人心中形形色色的愿望,甚至觉得能够一辈子待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来参拜的人的愿望越来越相似,无非就是求官求钱求子求运,她听得耳朵都长了茧子。
更令她讨厌的是,那些穿着棕色袍子的人,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从来不给她浇水,也不会对她说话,只会站在圣池边上捞池里的铜钱。
雪姬躺在花蕊上,成日期盼左夷良心大发把她接走。
可左夷没来,却来了一个小和尚。
他穿着不合身的长袍,每日都会按时给她浇水,尽管个子不够,但他会用两只手抓着浇水壶,垫着脚努力往高处淋。
他还会与她聊天,虽然她说话他听不见,但他还是会每日跟她分享寺庙和镇子的趣事。
最让她意外的是,她听不见他的心声,也就意味着,他从来不向她索求什么,他只是纯粹地,将她视作一朵普通的莲花,好好地呵护着。
雪姬无聊的人生里,多了唯一一抹亮色。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要一直待在这座寺庙里,就被一场大火,剥去了所有念想。
雪姬失神地看着断了一条腿,烧毁了半张脸的终渡躺在身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圣莲寺,下了盛夏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