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妹妹,那我们先行一步。”
见柏韫应了几下,柏广没再停留,径直坐上车。
柏百皱着眉头瞧见柏韫面色凝重的模样,转头嘲笑:
”哥,你说她想什么呢?哼,果然是乡下来的,从小到大没正经读过书,这节课够她吃不消了。”
“百儿,日后行事谨慎些,不要徒增是非。”说完这话,柏广就打开书箱开始温习功课。
“哥,她抢了祖母的宠爱,我就是讨厌她为什么不能说?难道哥也护着她?原本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夹了这么个亲戚,什么堂姐,我们压根从没见过!偏她还顶着柏家的威风耀武扬威!”
车厢里静默良久,柏广又翻了一页——“今日先生教习的这一文篇,其中: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默然无声,此为何名?”
“是为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
他抚着书页,脸上闪过一丝阴鸷,“只待一击即中,除之。”
快到城中了,街上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条水天绫罗穿城而过,垂柳碧波。遍眼都是店家招牌,京华是很热闹。
“姑娘,今日可还顺利?”
桦青在回府的路上抬起头问马车里的人。
听得桦青询问,柏韫撩起帘布,“挺好的。”
这话倒是真的,柏尚天酷爱诗词歌赋,她耳濡目染。先前看课书,发现整本书的赋论自己都能说个七七八八,今日课上她只假装在听,实则脑中还在琢磨那位许监院的事。
“停车。”
她们主仆三人走的慢,反正不一同回府了,柏韫干脆下车在街上逛了逛——这白日的京华还怪敞亮的。
一家吃食铺子前挂着“初夏藕饼,京华名糕”的字样,吸引了她。
估计是仗着自家糕点新鲜好看别处少见,店家也不招呼,就坐在门口的木凳上嗑瓜子。
确实,这个时节的藕饼不常见,柏韫拿起两包。
“半贯铜钱。”店家拍拍手上的瓜子壳,伸出手,露了一个奸猾的笑脸。
柏韫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包裹,自己一下马车就走了过来,兴趣太过明显,看来这店家是吃定她要买藕饼了。
“成。”
夜幕很快降临了,落荷轩里柏韫从浴堂里走出来,拿着头帕绞干湿漉漉的头发。桂岩接过帕子,让柏韫坐在妆台前,细细给她擦干满头青丝。
“藕饼给祖母送去一包了吗?”少女刚刚洗完澡,面上红扑扑的。
“送去了,桦青说老夫人欢喜的很,记挂着赶明儿带姑娘去尝尝鼎食阁的席面呢。”
柏韫小幅度地侧头,怕扯着头发,“是吗?鼎食阁的厨子比祖母小厨房里的宋娘子手艺还好?”
桂岩弯弯一笑,柏韫对她们很好,平日在屋中用膳都叫自己和桦青坐下同她一起,不过这不合礼数,她们也不敢从。柏韫哭笑不得,只好给她们夹菜,叫尝个新鲜。
“奴婢也不晓得,只是京华但凡大户人家办宴席迎佳客都是想订鼎食阁的席面,有时逢佳节旺季,一桌甚至不下百金。想来,应该是很好吃的。”
“那这东家是京华人吗?”
桦青知道桂岩不怎么出府,这些消息知道的少,接了话,“东家不怎么露面,但鼎食阁菜品别致精细,还时常上新,很是吸引人,原本以为东家是游历四方,见识繁多的生意人,但传出的消息却说老板是位潇洒公子,这鼎食阁也就更神秘,更引人趋之若骛了。”
柏韫说:“今日出府疲累,大家都早点休息。”
繁星点缀着天幕,树影婆娑,蝉虫总在夜间低鸣,落荷轩现下十分安静,无人在外。
柏韫睁开黑眸,熟练地换上夜行衣,掠上了屋顶。
她蹲下身子,借着屋瓦的弧度隐蔽身形,没有过多打量府邸的布局和守卫的巡逻路线,毕竟这事她都做了十几回了,想来世间一绝的“流金绝尘”,区区太师府的守卫根本没本事发现她。
这一月自然不是就这么闷在闺房里,吃了从“草石间”顺出来的药,柏韫身子早就好全了。
府中的灯火稀疏,大部分院落已陷入沉静,柏韫落在了府墙之外的一棵老树上。在树枝上稍作停留,确认四周无人注意,便再次跃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起初在二房偷听了几晚,柏百每日不重样的骂自己,听得柏韫耳朵都要起茧子。
所以后来每隔两三日,柏韫都趁着夜晚晴好,出府,在京华城里溜达,熟悉城中各条路线街道,各家商铺府邸,把桦青和她说的贵眷八卦和对应居所联系了起来。
这一个月可以说除了王爷国公院落还有皇宫她没去试探,其余的一应路线她都门清!
此刻,城北的居宅区,街上寂寥无人,只有打更声悠长从街巷传来,一台小轿稳稳当当落在许府前。
下来一位颤颤巍巍的老者,府门开了半扇,将人迎了进去。
抬轿的全是精干习武之人,连着轿子带走,很快消失在眼前。
柏韫眼睛一眨不眨,看到了全部。
刚才行到许府附近,柏韫就发现周围有暗卫,无法进去,只好藏在府门对面的树上,猫着等待。
白日在监院处,她与那位许监院见面时,发现了古怪。
最开始让她生疑的,是那口牙齿,她在草石间看过人的牙口,老年人的牙齿总有磨损缺失,但许监院已到花甲之年,却还有一口完好白牙。
不过这也只是她少见多怪,不能断定许监院的身份。
直到他睁开眼睛——澈亮无杂质的瞳孔,丝毫没有历经沧桑时事的混浊,一个老人有这样的眼睛实在太不寻常了。
而且据说许正一性情随和,很少斥责旁人。
奇怪的地方多了,就有迹可循。齐荣霜既然递了消息,许监院提点几句她这个小辈是最好了,哪怕随口诹几句糊弄她也好。
他不说,齐荣霜就有可能心下不舒服,他不说,是因为他说不出来。
可是,若他不是许监院,许监院去哪了?难道他死了?凶手这是在掩盖他的真正死亡时间?
柏韫觉得这个秘密很值得她来一趟,因为即使在草石间那种怪诞地方待过,换脸之术她也只是听说,何况今日那个假监院的手和嗓音也都改变了,幕后主使必定手眼通天,说不定和皇宫有关。
四周暗卫踪影不见,柏韫拉上面罩,打算进许府一探真假。
正要借着树枝掠上屋顶,一粒碎石子撕裂空气飞入府内。
登时,数十把剑影出鞘,冰冷凛冽,十余位黑影如鬼魅般闪现登上墙,身形交错四下搜探石子来源,眼中是藏都不藏的杀意,令人胆寒。
“好看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像蛛网般爬上柏韫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