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林朝于自己的身体中苏醒。
他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白炽灯,不过分晃眼,却也不够明亮,把整个房间照得不太真切。
身体被压在厚厚的被子下,这具躯壳长久没有动弹过,肌肉早已失去记忆,他不得不费很大的劲才能撑着床坐起来。
肩颈处传来撕裂般的酸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林朝也不知道其他死而复生的人是不是和他一样不适应,也没处去问,毕竟死了还能活的大约就他一个。
他侧过头,想看看周遭环境,脖颈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惊得他自己都顿了顿。
书柜、床、衣柜。林朝简单扫过一眼,便确定这是黎宿在重云寨的房间。
那黎宿人呢?
林朝从床上下来,床边的拖鞋他穿着正好,沉睡六年的身体没有一点变化。
他记忆都已经恢复,从和黎宿相遇、恋爱,到自己死亡,以及复活在一个叫林昭的陌生人身体内。
所有情绪陡然间堆杂在一起,又被他一一摒弃,留在心里的,唯有见到黎宿这一个想法。
林朝推门出去,十度左右的天,外面阳光正好,他身上穿着带绒的睡衣,被风吹到也不会觉得冷。
屋门前的河依旧清澈流淌,林朝看到不远处两个人正在讨论着什么,站在左边一些的正是黎宿。
黎宿雪白的头发很显眼,随意用一根头绳绑着,太阳虽照在他身上,但眉宇间却萦绕这一股经久不散的郁气。
林朝没有贸然过去,在木质楼梯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着那边。
这是黎宿啊,六年之后的黎宿,什么时候能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呢?
好像风都在帮着他,卷着几片泛黄的叶子飘到黎宿脚边。
黎宿原本正垂着眼听张希元汇报工作,无意间朝叶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原本要说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像被一根线勒住。
张希元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安静。
河水流淌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哗啦哗啦地装在石头上,好像空气都变得轻盈起来。
他看到林朝朝这边招了招手,黎宿便跟失了魂似的走过去。
张希元无语了片刻,转身便离开了,不禁在心里嘀咕:“真时髦,玩儿替身……还一个比一个年轻。”
黎宿脸上是没什么表情的,他怕吓到林朝。
此刻坐在楼梯上的人,双手撑着下巴的姿态,眼底藏着柔软的笑意,还有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都让黎宿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两步,又顿住,装着神态自若地样子朝林朝伸出手,“起来,地上凉。”
他指尖有些颤抖,指节因为手指的僵硬而泛白,声音则轻之又轻。
林朝看他这副模样,心底忽地涌起一股酸涩。他撑着楼梯扶手站起来,沉睡六年的双腿还有些发软,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晃动。
“你去哪了?我醒过来都没看到你。”林朝越过他的手,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两条胳膊紧紧环住黎宿的腰。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落在两人身上。
“黎宿哥。”林朝蹭蹭他的颈窝。
黎宿手一颤,终于敢回抱他。指腹隔着厚厚的睡衣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的泪落到林朝的衣领上。
雪白的发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所有冰封的情绪都被这一刻的暖意驱散。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林朝肩上,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林朝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刚复活在林昭身体里的时候,明明认出了黎宿,但却没跟他相认的事。
“我以为你恨我。”林朝说,“是你自己说的。”
“我恨你。”黎宿流着擦不完的泪,将我恨你说得和我爱你一般,“我会把你锁起来,让你当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
他没问当初林朝为什么非要闹着离开,也不讲自己这么多年为了复活他付出多少。
就像林朝,再次见到黎宿,也无法将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坦然告知。
怕对方难过、愧疚,就当永远是自己的错好了,能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运。
“我不想当傻子。”林朝说。
“由不得你。”黎宿松开他,半推着他的肩膀,将人带上楼。
吊脚楼还是六年前的吊脚楼,几乎看不见科技发展的痕迹,和寨子里其它房子脱节很严重。
但林朝住着熟悉。
他被黎宿一路带进卧室,是黎宿以前的那间卧室,也是林朝死的地方。
地面上已经看不到一丁点血迹。
也是,毕竟这么多年了。
这样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林朝坐在床沿,抬头朝黎宿看去,竟见他手里真的拿了一条金色的链子。
“真的要锁起来啊?”林朝问得有些迟钝。
黎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一缕白色发丝沾在上面,眼底满是血丝,却不见狼狈,“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也不是。”林朝心里升不起害怕的情绪,想了想,问道:“那锁起来之后,我可以吃零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