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云寨有一家小超市,虽然已经普及网络支付,但黎宿还是习惯使用现金。
超市开在居民区靠西边的位置,是一座较大的竹屋,收银员是村里的阿姨,梳着光溜的黑长发,脸上没什么笑意。
黎宿拿了一瓶水,一瓶奶,准备结账时,顺手拿了一包湿巾。
“一共十块。”收银员阿姨利索地给他装袋找钱,而后给下一个人结账。
夏天气温高,小超市里没装空调,后面人身上酸臭的气味传到黎宿鼻腔里,很是难闻。
他快速往前走了几步,远离了那个即使热得冒汗,也坚持穿着全套西装的矮胖男人。
实在不幸,矮胖男人买完东西后,竟和黎宿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酸臭味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传来,让黎宿有种反胃的冲动。
黎宿故意慢下脚步,走在后面,想等那人离远一些。
距离还未拉开,在一栋耗不起眼的小屋门前,矮胖男人停住猛踹了一脚。
破旧的竹屋似是经不住这样大的力道,抖了两下。
黎宿皱了皱眉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准备打电话给张希元,这种事该交给他处理才更合适,重云寨里的工作人员都会认得张经理。
“林昭!”黎宿正在拨号,而矮胖男人在门口大吼。
这个他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听到的名字,从矮胖男人嘴中发出。
原本因为难闻气味而反胃的黎宿,此刻几乎要吐出来,手机屏幕上是还未播出的号码,他却无法动弹,耳边一阵嗡鸣,听不见任何声音。
林朝。
林朝。
只因为一个名字便要失去自我,黎宿感到一阵难言的荒唐。
“林昭,开门!”矮胖男人又踹了两脚,“公司请你来是睡觉的吗?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当放屁是吗?”
叮铃……
黎宿脖子上的银饰被风吹响。
“等等,我脚扭伤了,可能要请两天假。”屋内传来年轻男性的声音,干净透亮,却又陌生得很。
即便是这样,黎宿还是忍不住将视线转过去,想看个究竟。
竹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张和记忆中有六七分相似,更有三四分不同的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至此,浮现在黎宿心头的,不是欣喜,亦不是怀念,而是早该习惯却又一直不能习惯的绝望。
林朝有些头痛。
从之前和矮胖男人的对话中,他勉强得知自己现在的身份,某公司一个需要盖实习章的毫无背景的实习生,顶头上司的上司是一位姓张的经理。
行李箱里除了简单的生活用品和几件做工粗糙的衣物外,没有其它值钱的东西,银行账户里有三百块,微信钱包里还剩五十八。
形势严峻,他不能失去这份实习生工作。
所以在听见矮胖男人“敲门”时,即使状态再差,他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给男人开门。
“公司请你们是用来供着的吗?一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不如滚回家吃奶!”矮胖男人站在门口大声批判,门被陡然拉开,林朝没有血色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男人卡壳了一瞬,话风一转,阴阳怪气道:“林昭我告诉你,社会上可不会有人因为你长得好看就处处让着你、帮着你。”
林朝无奈道:“可是我现在走不了路。”
“那张经理要的资料怎么办!”男人往前挤了两步,想要进屋,“我可没有时间去帮你送过去。”
到底是这具身体的工作,林朝在不清楚现状的情况下,不好推辞,思索两秒,还是决定先应承下来。
“我……”
“叮——”清脆的铃铛声在矮胖男人身后响起。
熟悉的声音让林朝不由自主地停下说话,视线后移,看到一只手指修长骨骼匀称的手掌,慢悠悠地又似是带着些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将矮胖男人从正门口扒开。
林朝不由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看向手的主人。
按照手机上的时间来算,距离他的死亡,已经过去整整六年,现在是他在这具身体上苏醒的第三个小时。
一张好看又冷厉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就这样突然地闯入他视线中。
所有因死亡和重生带来的彷徨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驱逐殆尽。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黎宿,六年后的黎宿。
林朝不知道黎宿是否能认出自己,如果认出自己,会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或许他应该关上门,将这张与他上辈子相似的脸藏起来。
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面前的高大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