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樾递给她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说:“你是第一天在这条路上走吗?路边是个下坡你不知道?这么想摔个跤让我看你的笑话,我倒是不介意。”
“……”
温迎不吭声了,她觉得蔺樾此刻心情不太好。
这么情绪化,没劲儿。温迎压根就不记得自己也有阴晴不定的时候,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双标得离谱。
“你不会好好说吗?”温迎面对蔺樾一向不藏话,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说了。
蔺樾面对控诉,心平气和道:“我怕自己说得太客气了,你会认为我对你别有所图。”
温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后仰些拉开观察他的距离,煞有其事地认真打量他。蔺樾觉得这眼神像能透视的X光,看得人很没有安全感。
没等蔺樾发问,温迎莫名其妙地自顾点了几下头,好似在认同什么观点。
就在蔺樾打算为她此刻的冒犯控诉几句时,温迎发问道:“你想拍片吗?”
“?”蔺樾被气得七窍生烟,竭力绷着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故作心平气和地反问,“怎么,你还有这种人脉?不过你算盘打空了,就算我家破产清算了,我也犯不着出卖自己身体。”
温迎哑声,递给蔺樾一个“你脑子里不干不净的想些什么呢”的眼神,说:“我是说……”温迎被无语得半晌才想起那个通俗一点儿的名词是什么,“写真。cos个一次元的角色,然后拍几张写真。我是这个意思。”
“……”蔺樾简直比她还要无语,回过去一个“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吗”的眼神。
其实这真不怪温迎,虞石竹天天在宿舍把这些行业名词说来说去,她听惯了,随口就说了。谁知道会造成这样的误会,还是怪蔺樾这人心太脏。
没等到蔺樾回答,温迎以为他还没有听明白,继续补充解释道:“你知道一次元是什么吧,一次元就是纸片人,小说诗歌等通过文字传播,缺乏视觉维度的……”
蔺樾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被瞧不起了,及时叫停:“谢谢解答,我上网,还没落伍到这个地步。”
温迎绝对没有因为他不懂几个网络词汇就瞧不起他的意思:“确实,你的涉猎领域比绝大数人都要宽。”
蔺樾只当是她重提方才那偏到太平洋的误解,正要发作。
温迎很机敏地强调解释道:“我是指你的专业走在时代前沿,谁有你更懂互联网。你不要想太多。”
很好。还不如不解释呢。蔺樾只想把这个话题略过去,自顾道:“你继续说。”
这次是温迎误会了他的意思,歪着头想了想,以为他是希望自己夸一夸他:“你看我费劲巴拉拍个短视频,发布出去的数据流量还没有你们程序员随便敲敲代码写的那什么AI视频制作的软件量产出的视频数据好。唉,这个社会不论怎么发展,你都是那个站在潮流尖端的人,我才是会被淘汰的那类。”
“……”蔺樾心说她一口气说这么长一句话不带磕巴的,真不怕没换上来气憋死?蔺樾冷声提醒:“我让你继续说正事,要拍什么片子,为什么找我拍,你应该知道,我除了幼儿园艺术节上有过cos的经历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温迎打了一肚子夸他的腹稿,还没来得及说呢,被他一个大转弯调了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却没直说,而是先问:“有点饿了,找个火锅店边吃边聊?我请你。”
下血本了啊。蔺樾瞥她一眼:“鸿门宴?”
不知道温迎是不是觉得找他帮忙犯不着兴师动众地请个客,两人走到火锅店的功夫,温迎话赶话把片子的事说了。
这个想法来自虞石竹。就在温迎为自己寒酸的账号数据发愁时,虞石竹主动联系她,她最近有个策划,置景需要些软木画的元素,知道温迎家里是做这个的,便来取取经。没想到两姐妹聊着聊着,虞石竹打算来她家看看,顺便提了让蔺樾帮忙出个cos的想法。
“其实还没完全定下来,只是有个初步想法。你如果有兴趣的话,等虞石竹来了,咱仨再聊。”温迎站在火锅店外,等待他给个答复。这架势就好像如果他不答应,这顿火锅她也省的请了。
蔺樾越过她,径自推开笨重的玻璃门,但没急着进去,两人距离近,蔺樾看她多多少少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要不这顿我请吧,咱们聊点别的?”
温迎以为他还在考虑,也没催,想着能白蹭他一顿火锅,也挺好,便一甩头,示意他进店。
这家火锅店内的装修是很有特色的叙利亚风,不过也有可能老板为了省成本,索性没认真捣鼓装修,半毛坯便开始对外营业。
也不知道这过于个性的噱头哪里吸引人,店里生意是意料之外的好。现代社会普罗大众的“脑腐”现象真是越来越严重了,格外偏爱这种抽象的东西。
“聊什么?”等座区,温迎往后靠了靠,问蔺樾。
蔺樾朝她身后的锦鲤池望了眼,心说板凳连个靠背都没有,池边只松松垮垮地拉着一条隔离带,真的没有客人一不小心跌进水池里吗?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碰瓷套路,压死了几条锦鲤,就得赔多少钱?
蔺樾不过一两秒的沉默,除了让温迎认为他接下来的话可能难以开口外,并没有其他影响。
视线收回时,他语气状似不经意,但投过去的眼神莫名认真:“聊聊你为什么觉得跟我做朋友烦。”
“烦就烦了,不能烦吗?”这个观点的确是温迎说的,可真让她论证个一二三四五六,她根本说不出来,但胡搅蛮缠她是一把好手,“你现在刨根问底非要追问出个所以然来的样子,就挺招人烦的。我不具体说问题,是给你留了颜面,怕说出来伤你自尊。”
蔺樾非常不领情,鼓励地看她一眼:“你倒是说说。”
温迎好整以暇地坐好,渐渐有了思路,竟真不客气地说起来:“你没觉得自己在监视我的生活吗?我经常注意到,你那眼神,时而冷漠,时而蹙眉,偶尔还讥嘲,虽然只是一个微表情,但我仿佛能听到你的内心戏。”
“那你有想过,这是你的问题?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正在看你。”这种无聊低级的逻辑问题,被蔺樾指出来。
温迎一时被噎得有些无语,觉得他在胡搅蛮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烦是因为心虚?”
“难道不是吗?”有关谢临舟的事,两人始终没办法摊开聊。蔺樾不知道这道坎对温迎而言算不算过去,他怕自己乍然提起来,反而惹得她留恋在意。
他因为她的选择生气吗?蔺樾想,应该是不气的。
温迎不是在谢临舟和他之间,没有选择他,而是在家人和他之间,没有选择他。
但也正说明,温迎一直以来最不舍得放弃的,也是他。
亲情、友情、爱情,这三种感情该如何排序,每个人的答案都是不同的。
家人永远是不可比拟和超越的,而朋友,则是自己选择的家人。
若是和家人生出嫌隙和矛盾,不论是从法律意义上,还是从那缥缈却意义重大的血缘关系上,都是很难斩断,大多时候不死无休。
那爱情呢?恋人存在进阶成家人的可能,可在那之前,恋人最容易被舍弃的。
失恋的体验虽然痛苦,但总归会过去的。
温迎怕和蔺樾走到那一天。
虽然蔺樾也怕。
总流行一种说法,朋友是阶段性的。蔺樾不质疑这种认知,因为他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中,从不乏阶段性的朋友。有的很快被遗忘在记忆深处,有的或许偶尔挂在嘴边但因为距离等问题无法时时联系。有的未来再见,还会亲切如常。有的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但温迎也好,宋一川也罢,蔺樾从不认为他们是这类存在。
他们是自己选择的家人。
只是……蔺樾对温迎更贪心一点,想成为她一生中最亲密无间的那个家人。
蔺樾心中风云千樯,但落在温迎眼中不过一瞬。他反问完并不理会温迎的答案,不理论自己观点的对错,而是前所未有郑重地盯着她,问:“做朋友烦透了,要不要做男女朋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