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不会要去找梅菲斯道歉吧?”
爱斯铃被戳中痛处。他瞪着瓦雷里,一股难以形容的羞愧和委屈涌了上来。
爱斯铃使劲闭上眼睛再睁开,他盯着地板,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瓦雷里,我显得没有尊严吗?”
瓦雷里听了这话,表情古怪。他的嘴角痛苦地牵动一下。
“德尔果然还是刺激到你了。”
“我现在觉得很没面子。”爱斯铃承认道,“但他说得其实没什么错。”
“谁说不是呢?”
“所以你也认为,我简直没有自尊心,允许梅菲斯前辈随便在我身上踩来踩去,是吗?”
瓦雷里没有急着回答。他仍然半闭着眼睛,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你是一个天真的人,爱斯铃,你相信人心里有好的东西。哪怕是梅菲斯,心里也有好东西,也是可以被感化的。你念旧情,你觉得梅菲斯是你过去的一部分,如果失去了梅菲斯的友谊,那么你在诺兰德的经历就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
爱斯铃沉默不语。瓦雷里说中了一点,那就是他其实害怕失去梅菲斯。
因为失去了伊萨之后,他在橡木海的前世就变得如同一场梦一样恍惚,变成了灰色调的,他根本不敢回忆前世的细节,因为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重要的事件里都有伊萨。除了伊萨就是菲利普。菲利普他早就失去了。如果再失去梅菲斯,诺兰德的大部分回忆也就都要变成回想起来就会感到痛苦的梦魇。那样一来,他的过去就不剩什么了。
如果他的过去不剩什么了,那他爱斯铃·雷施本身,也就不剩什么了。
“但是爱斯铃,有些事不是你主观上不松手,就不会失去的。”
爱斯铃猛然看向瓦雷里,有些咄咄逼人地追问:“你什么意思?”
在这一刻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像梅菲斯。
瓦雷里皱着眉,仍然没有完全睁开眼睛,而是语气和缓地回答道:“你心里清楚不论你怎么抓住过去的人,向过去的人死缠烂打也好、委曲求全也好,你的过去都已经回不来了。”
爱斯铃在那一刻感到自己因为易感期而躁动起来,他庆幸自己已经把椅子收回了储物空间,不然他可能会真的向那把可怜的椅子踹上一脚,再用魔法将它烧成灰。
瓦雷里就像全然没注意到爱斯铃的变化一样,继续毫不留情地说:“那段追寻梦想的日子回不来了,爱斯铃。只是单纯的因为可以使用魔法而感到快乐的时光,和燃烧少年的热情来追逐伊萨·梅约的时光。你的过去当中没有什么实在的东西,只是因为得不到的虚妄而可怜巴巴地憧憬着。我利用了你的虚妄,夺走了你的虚妄,就也夺走了你的过去,和你全部的梦想。”
爱斯铃的头脑还没来得及对这番话作出反应,双手就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瓦雷里的话对他而言太过于残酷了。
瓦雷里的薄唇仍在一开一合。爱斯铃痛恨自己的听觉之敏锐。
“是我害了你,爱斯铃。”
——不,你没有,不是你。
爱斯铃想要这么说,却说不出来。
他梦想的破灭,一开始不就是源于瓦雷里的欺骗吗?瓦雷里将他对伊萨的幻想像吹泡泡一样越胀越大,然后将它戳破了,就是为了收获它破灭的虚妄!
而他之后的痛苦,又来自于梅菲斯的欺骗。他的所谓爱情信仰不过是梅菲斯编来骗他的,为的是让他对梅菲斯言听计从。自从梅菲斯亲口承认了爱情信仰这东西就是个幌子,爱斯铃就再也不能恢复从前的心境了。
梅菲斯对他的每一声呵斥和每一个冷眼,都将他已经承受不住的痛苦加倍。梅菲斯在向他索取,在向他索求爱意和承诺。而爱斯铃就是不愿意给。
于是爱斯铃叹了口气,对瓦雷里背过身去。
——这和瓦雷里没有关系,不要把气出在瓦雷里身上。
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是你们。”
而后又出乎自己意料地补上一句:“我再也不敢相信什么人、什么东西了。”
爱斯铃终于意识到了这些天来,是什么让他难以振作。
他的信念体系整个垮了。曾经信的不过是谎言。最信任的人骗了他。他没法再信任何东西了。他怀疑一切。
他习惯的模式是拥有一个信念,然后据此确定一个目标,向着这个目标,将自己的信念坚定不移地执行。
他再也无法这样做了。
是谁的错?
怪他自己傻!怪他放任自己被耍得团团转!因为他没有尊严!
咔嚓——
爱斯铃带着愤恨之情抬起目光,惊愕地看到瓦雷里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裂痕。和当时他用窥探魔法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道裂痕是瓦雷里的骨肉,如同碎玻璃一样,深深剜进了瓦雷里的身体里。这块骨肉变得透明、晶莹剔透,然后粉碎了。
爱斯铃从自己的情绪里猛地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