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问,袁溜娣也知道母亲的嘴角为谁留下乌青,母亲的手臂为谁留下刀痕。
她想起自己后腰上的烫伤,那里在夏日,在高温的热气中,依旧会隐隐发痒。
身体上的伤口看似愈合,而疤痕却是永久的烙印,不会淡化,不会消失,永伴终生。
迈入了那条偏僻的小路,她看到了那扇腐败的木门,敞开着,袁有为的吃饭吧唧声居然可以这么刺耳。
袁溜娣轻手轻脚地迈入,轻声说:“爸,我回来了。”
她早就习惯了烟味和酒味的混杂,但时隔几个月再次回家,胃里竟还会泛起一阵阵恶心。
袁有为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嗯,连眼皮子都没抬,一身的酒气弥漫。
杨苦娃拿来碗筷递给袁溜娣,轻声说:“吃饭,吃饭。”
袁溜娣搬来一个小塑料凳,在袁有为的对面坐下,这是能力范围内最远的距离。
面前是一锅小鸡炖蘑菇,鸡肉已经所剩无几,袁溜娣早就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心里嗤笑着,只能挑着锅边的蘑菇吃。
袁有为咳嗽了两声,开口:“你,把你前两天去干活的钱给俺。”
袁溜娣顿了一顿。
杨苦娃正夹菜的筷子停住了,她颤声说:“俺没有钱,那钱,老孙家还没给俺。”
“你这个畸形种,要个钱都要不回,除了我谁要你!那俺去找老孙家要!”
“不,不,不用,不行。那钱留着给溜娣上学去。溜娣要考大学了。”
袁有为把筷子一摔,狭小的屋子里闷热更甚,似要窒息。
“考大学,哼,考大学?考个屁!当时就不该让她上学,净是花钱花钱花钱!有这钱不如给我!她上学有啥用?有啥用!我看,她也到年龄了,嫁了就算球了!老子不想养活俩赔钱货!”
“当时就不该娶你!你个畸形种!赚不了钱又生不出儿子!你……”
喋喋不休的谩骂她听过无数次了。
袁溜娣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捏着筷子,她想起在饭店后厨洗碗的闷热粘腻,想起给人端茶倒水的卑微,变成一阵阵委屈的回忆涌上咽喉,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
她轻声但是坚定地说:“我上学的钱,都是我放假打工挣的,还有学校里的奖学金,没有用家里的钱。”
“那你打工的钱嘞?给老子啊!”袁有为蹬地站起,狠狠地甩了一巴掌,袁溜娣脸上的五指印,鲜红得不像真实。
袁溜娣深知自己早晚要逃离父亲的魔爪,她也打算着带母亲逃离这个魔窟,她要反抗。
于是她也猛地站起来,一改往日的沉静,不顾母亲的拉扯,歇斯底里地吼着:“你每天就知道赌赌赌,输输输!每天不是抽烟就是喝酒,你赚过钱吗!输了钱就向我妈要钱,要不到就打人,你算个屁!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神经病!窝囊……”
不等她说完,袁有为的拳头像铺天盖地的陨石一样落在她的脸上。
他,绝对是下了死手。
第一拳,袁溜娣踉跄了两步,有点眩晕。她想起自己五岁时绊倒,打翻了父亲的烟盒,父亲给她的第一个巴掌也是这样,让她眩晕,不知西东南北。
第二拳,袁溜娣想要躲开,却被袁有为的大手按住,结结实实地受了一拳,更是天旋地转。她想起升初中的前一天,她跪在地上,磕头哭喊着哀求爸爸让自己去读书,袁有为却用一瓢开水浇在自己的后背,她在痛苦地尖叫中,似乎看到了他得意的微笑。
第三拳,母亲冲了上来,用尽全身气力想把二人拉开,袁有为的拳头在半道拐了个弯,狠狠地打在了杨苦娃的太阳穴,杨苦娃在短暂的惊呼后,昏倒了。袁溜娣看到升高中的那天,母亲也是这样护着她,而父亲的拳头很久之后才停下,她们都遍体鳞伤,袁溜娣更是顶着乌黑的眼圈去了市重点高中,承受着他人的嘲笑和鄙夷。
第四拳,袁有为一只手掐着袁溜娣白瘦的脖颈,另一只手则对准她的脸砸去,袁溜娣张大嘴试图呼吸,得到的却是这个恶魔的酒气,她的余光是倒地的母亲,她的眼前是狰狞扭曲的父亲,她想抬起手臂挣脱却使不上力。那一拳,又是结结实实,她的脸早已辨别不出模样,鲜血和泪水遮掩了白净,红肿的隆起像是畸形。
她这次,必死无疑了。
她深知父亲的卑鄙,却没有想过他会真的想打死自己。
这一拳拳不仅让她鲜血四溅,还让她深埋心底的对父爱的一丝丝期许都化作飞烟。
她自嘲着自己的天真与幼稚,怎么会想过唤醒父亲的人性?
这种依靠女人活着的,坠入赌博和酒精深渊,无法自拔的废物,怎么又会对自己心软呢?
妈妈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离开这个男人吧,跑得越远越好……
第五拳,她已是意识昏迷,短暂的一生在眼前快速闪着,她试图辨认出快乐的时刻,却是在黑暗中的沙漠寻找破碎的绿洲,她在沙漠中艰难爬行,希冀着奇迹,现实却是无力。
第六拳,第七拳,第八拳……
头颅无力地倒下,不再有生命的气息。
无际的黑暗铺展开,袁溜娣灵魂清澈又刻满了悲伤的痕迹,在这片虚无中她迷茫着,无措着。
这时,刺眼的光亮迅速穿过虚无,瞬间又回归无尽的黑暗,一个发着光的男孩,咯咯笑着……
“就是你吗?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