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医生不忍心,轻声劝慰道:“请节哀,其实肝癌晚期拖着对病人也是一种折磨……”早早的离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宋思凡”愣了愣,看着外公被人推出病房,茫然地跟了上去,眼泪干涸在脸上,有些微微的刺痛。
后来,在外公的葬礼上,“宋思凡”也受到了大家的安慰,长辈们都说着贴心的话,让她不要太过悲伤,好好学习。
“外公在天上看着你呢,凡凡你可要考个好大学啊!”
没有了高考前夕依旧卧病在医院的外公,“宋思凡”高考那天从家里出发,并没有走上宋思凡从医院前往考场的那条路,因此也避开了那场车祸。
而这次,没有了“宋思凡”帮助的九岁小女童,不幸身亡,未照看好孩子的母亲扑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但毫不知情的“宋思凡”高考非常顺利,拿下了这一届的省状元,如愿考入了她理想的大学,政府还给予了她50万奖金。
随后,她一路拿满奖学金,成功保送本校国际法学院读研,还申请了国外的名校留学,争取到了最高的助学金。
留学一年并考取了律师资格证后,回国便进入了一家知名上市公司担任法律顾问,前途一片光明……
“所以……你后悔了吗?”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宋思凡看着画面消失在眼前,未开灯的房间漆黑一片,安静又冷寂,一如她如今的人生。
然而,她嘴角却微微扬起,轻声道:“……我不后悔。”
那个声音很惊讶:“你确定?!”
她再次肯定:“我不后悔救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声音:……
没道理,这种情况还不后悔,哪来的惊天大圣人?
它没忍住,偷偷倾听了宋思凡的心声,听到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却倏然愣住。
“……即便再有钱,也救不回外公的命……甚至连我多陪他的那两年都要被抹去,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呢……”
那个声音恍然大悟,旋即重又没入黑暗之中,只留下宋思凡独自睁着眼,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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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有些过于吵闹。
宋思凡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被风吹动的浅黄色窗帘,一串小小的水晶风铃叮铃作响,将阳光折射出五彩的光线。
夏末的闷热依旧让人在睡醒后感到浑身乏力,她在铺了凉席的小床上懒洋洋翻了个身,便听见外公在门外中气十足的声音:“凡凡,吃饭咯~做了你爱吃的红烧小鲫鱼——”
“马上!”宋思凡来了精神,麻溜爬起来漱口洗脸,随手拿了个发箍将额前的碎发捋上去固定住。
推开房门,正好看见外公拿着两副碗筷从厨房里走出来,宋思凡看见他的脸,忍不住恍神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外公把碗筷递给她,“还有最后一个菜,我去端过来。”
宋思凡回神,脸上挂起大大的笑容:“好嘞!”
摆好菜,外公拿了个小碗给自己倒酒,宋思凡放好碗筷跑过来盯着酒龙头:“好了好了,再加酒都要满出来了。”
“这离边边明明还差一大截嘛!”外公不服气道,一边小心翼翼地端着酒挪到饭桌前,生怕洒了一星半点。
宋思凡:……人老嘴硬。
小老头没啥别的爱好,就好那几口正宗粮食酒,一日三餐总得咂摸咂摸。
只不过年纪大了,酒还是得少喝为上,因此宋思凡在家时都管束着只许他每日午饭喝一顿,一次也只能喝个不超过三两的量。
但她上学不在家的日子就不好说了。
宋思凡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外公当做看不见,夹了筷清炒苦瓜再抿口酒,脸上立刻带上了笑容,眼角深深的鱼尾纹里都盛满了快活。
“别盯着我啦,快吃鱼吃鱼,早上市场上买的新鲜鱼,香着捏!”
外公又催促她吃鱼,伸筷将嫩嫩的鱼肚肉剔下来,挟到她碗里。
宋思凡一愣,随即点点头,就着鱼肉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大口大口嚼着,满口都是记忆中的咸香鲜甜。
“真唔……好吃……”宋思凡吃得很满足,抬眼瞥见外公笑眯眯看着她,赶紧道,“外公你也吃呀。”
“在吃在吃。”
外公又抿了口酒,给自己夹了排骨,试吃了一下道:“凡凡,你尝尝这话梅雪碧排骨,我在那个……那个什么小黑豆上面学的菜谱,嘿,别说这乱七八糟的玩意加一起做出来还挺是那个味儿……”
宋思凡佩服:“还玩上小黑豆了啊!外公你真潮!”
她尝了一口,咸咸酸酸的口感,确实很好吃,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大厨。”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看一个学期在学校都呆瘦了,幸亏暑假给你补回来了不少……”
宋思凡大惊,摸摸脸:“完了,看来胖了不少!”
外公哈哈大笑:“十几岁的小屁娃怕什么胖!”
宋思凡看了眼他已经半白的头发,噘嘴道:“是十六岁,都可以工作了……”
一顿饭在说说笑笑中慢慢吃完,宋思凡收拾好桌面去厨房洗碗,出来时就看到外公侧身背对着她站在五斗柜前,点燃了三根香,轻声地絮絮叨叨着什么。
她静静地靠着厨房的门框,盯着外公有些佝偻又瘦削的背影,随即视线转移到他举着香,因为常年操劳显得干涩粗糙、肤色暗黄的手上。
半晌,宋思凡抬脚,步履轻快地走上前:“外公,在和外婆她们说话呢?”
“凡凡啊……明儿一早就要回学校了吧?来,跟你妈妈和外婆道个别。”外公将线香插入香炉,转头对宋思凡招手。
宋思凡走近了些,看着黑白相框里两张神似又亲切的面孔,双掌合起,笑着道:“外婆,妈妈,下次就是中秋节再来看你们啦,我不在家的日子里,要替我多盯着外公哦,他老是偷偷给碗里面加酒……”
外公:“……叫你道别没让你告状啊!”
宋思凡:“哈哈哈哈!”
她止住笑,看了眼气呼呼瞪着她又无可奈何的小老头,又再看了看相框的两位长辈,眼底浮现出浓浓的不舍。
“外婆,妈妈……”
“再见啦……”
……
夜幕降临,吃过晚饭后,宋思凡陪着外公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
小老头一开始还在聚精会神盯着屏幕,发现主持人突然嘴瓢了,立刻拉着宋思凡活灵活现给她重复:“有一位老人……她说有一位老子哈哈哈哈……”
宋思凡:“……外公你幸灾乐祸好明显哦……”
没过一会儿,乐呵呵的小老头没声儿了,宋思凡转头看去,发现他微垂着头,背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儿。
她悄悄将电视的声音调低,蹑手蹑脚地将一旁的毛巾被搭在外公胸口,蹲下身仔细端详外公那张蜡黄暗沉、皱纹沟壑的脸。
眼泪慢慢从眼角涌出,无声地划过脸侧……
很真实,其实真的很真实了。
她醒来时也以为自己还是十六岁,还在那个外公未发病,阳光依旧炙热的夏天。
只是——
宋思凡抹了把脸,还未擦净的脸上又带上一抹浅笑。
只是除了她爱吃鱼外,她家的小老头也爱吃鱼,偏偏又不会吃鱼。
所以每次给她做了香喷喷的小鲫鱼,小老头又馋又不敢吃,就只能抱着酒碗眼巴巴地看着她。
宋思凡让他就吃鱼肚,小老头还装模作样推辞:“哎呀,专门给你做的鱼,好肉都给我吃干嘛。”
宋思凡直接往他碗里塞:“我嗦一条鱼都用不上两分钟,有刺的肉还更嫩呢。你就安心的吃鱼肚吧,别的地方不会吃就不要夹,鱼刺卡住了可不是好玩的……”
小老头这才乐呵呵地接受,转头出门时就给老伙计们炫耀:我外孙女可孝顺了,吃鱼都把鱼肚肉让给我吃,你家那娃是不是还跟你抢鸡腿来着……
“这就叫孝顺了……”宋思凡笑着擦眼泪,怕将人吵醒小声嘀咕,“咋不提自己起多早去菜市场买鱼,回来厨房烧菜弄得一身汗呢?”
明明自己一个人辛辛苦苦将个几岁的小娃娃拉扯大,明明最爱的酒都只敢喝几块钱一斤的散装给她攒学费……
明明,她都还没来得及孝顺呀……
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如镜面破碎一般裂开。
宋思凡泪眼朦胧,强忍着伸手的欲望,看着睡梦中的小老头缓缓消失,世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