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退下吧。”
随赵泽荫走出房门,我心中五味杂陈。莫说是舒棘,就连我、乃至后宫众人恐怕都未曾料到,第一个晋封妃位的竟会是她——无恩宠、无子嗣、无显赫家世,能率先封妃,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我不由回首望向那扇仍透出灯光的门窗,脚步竟一时滞重难移。
“该回去了。”赵泽荫牵起我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了?今日没有你登台献技的机会,觉得不尽兴?”
“你说……皇上可是真心喜欢她?”
赵泽荫在夜色中低笑,“嗯,自是喜欢。但这并不重要。”
“喜欢这种情感,是否其实很廉价?”
赵泽荫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缓声道,“宫中能得恩宠,有几分喜欢已属难得。至于更多……既身处深宫,便不宜期盼过甚、渴求过多。摒除执念与贪欲,安稳度过此生,便够了。”
是啊,这宫中女子的命运,大抵也只能如此了。
一路无言,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往事悄然浮现——想起明途还是太子之时,我们曾一同谋划:既娶迎蓁为后,便须有人能辅佐她执掌后宫。设内政司,我便可名正言顺协理宫务,更重要的是,不必长居宫中。多年的宫闱生活早已令我厌倦至极,我亦曾渴望逃离那座金雕玉砌的牢笼。记得明途当时笑着说,等出去住了,就可以像你妈妈一样每天上班下班,开开心心,但你要记得玥儿,每天都要来看看我。
我好像没有做到这个承诺,我真是个坏人。
回到朴拙园,杨明辉在门口等赵泽荫。我懒得理他,径直走开。刚下了汤池准备冲个凉赵泽荫就来了,一起泡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他侧过身捧住我的脸,轻柔的吻顺着额头一路向下。
“我今天不想。”
嘴唇停留在我胸口,男人抬起眼,略有些诧异和尴尬,“你怎么了小花,闷闷不乐。”
“我们什么时候走,皇上呢?”
“皇上还要去丰州,已经调丰州大营沿途护卫了,蜀州境内便由向柏护送。”
“丰州?也是为了新法?”
“嗯。”
明途竟然没有告诉我,有些气恼他的决定,但这种大事轮不到我瞻前顾后。有些惆怅,我趴在池子边默默想着这三个月发生的事,不知为何,总感觉失去了什么一样。
“小花,看着我。”
再次将我揽到怀里,男人温柔地看着我,依旧是点点轻柔的触吻,落在眼角。
“你什么时候才能满心满眼只有我。”
“我做的不好吗,让你失望了。”
摇摇头,赵泽荫无奈地笑了起来,“不要急,你可以慢慢来,我有足够多的时间等你。”
我别过头去,呆愣了半晌,搂住了男人的脖子,“你又有多少时间可以给我呢。”
赵泽荫抚摸着我的背,让我靠在他胸膛上,“往后余生都给你。”
我们在蜀州的事务已近尾声。皇帝既已亲临,新法推行便成定局,向柏先前种种表演尽数付诸东流。在绝对的皇权面前,纵使那曾是备受他们欺凌折辱的少年,天子之威依旧压得他难以喘息。白日里官员轮番觐见,要从容应对明途的诘问实非易事——他几乎有过目不忘之能,谁也难瞒其眼。
向柏之所以掀起这许多风波,不过是想彰显他对蜀越的绝对掌控。若天下太平、四海清晏,他这个两州总督便显得多余。原本丰、蜀二州皆极力抗拒新法,如今蜀州既已主动请缨,丰州自然只得跟随。
赵泽荫此行最大的目的,竟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达成了。直至最终,我才明白他亲赴蜀越的真正用意,也理解了他为何称这一切为“拙劣表演”。是啊,任你如何作戏,新法终将推行,已成定数,无可转圜。
细想来我或许略亏几分——损毁那封密信,意味着主动放弃了一枚筹码。不过此行我亦收获良多,譬如,又结识了两位忠厚侠义的友人。
“黄一正,同你说话呢,怎么老是走神?”祝山枝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可想好了?名字。”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思绪从远方收回,望向叶晴与石在瓶,微笑道,“取一个‘正’字吧。”
祝山枝略显意外,挠头向徐鸮求助。后者抱臂笑道,“这还看不出来?也从你名字中取一字。”
“这……取个‘山’字?”
我含笑点头:“‘山’字甚好。便叫石正山吧——‘火来秉节正如山’,愿这孩子行止端正、持守如山,永不偏倚。”
“就这么定了?”祝山枝瞥了瞥这些天翻烂的书卷,虽有些不甘,仍点头道,“也罢,寓意极好。”
叶晴掩唇轻笑,“正山,石正山……真是个好名字。祝兄弟,往后请你来做正山的师父可好?”
石在瓶拍了拍祝山枝的肩,“便这么说定了。”
祝山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明亮欣悦,“包在我身上!”
我欣慰地轻抚他的发顶。他是真的走出来了,坦然迎向新的人生。师父若在天有灵,见他能如此,也定会欣慰吧。
这天晚上大家欢聚一堂,祝山枝决定在蜀州再停留一段时间,到时候跟着石在瓶和叶晴一同离开,而我得先走了。
夜色渐沉,我与徐鸮沿街缓步而行。他见我似有心事,轻声问道,“是不是想随皇上去丰州?”
虽知赵泽荫必会沿途周密安排,我心中仍难全然踏实。
“我去一趟吧。”
“……阿鸮……”
徐鸮拍了拍我的肩,取出明途所赐的那枚令牌,说道,“上回启程去雍州时,皇上便将此令给了我。此物似乎极为贵重,我亦无甚可回赠于他。此番由我护驾前去,正好也回丰州探望雪客他们。”
“我这么说有些自私,唯独交给你我才放心,其他任何人我都信不过。”
“哈哈,何必见外?他是个好皇帝,即便不为你,我也愿走这一趟。况且……对他,我们心有亏。”
我怔住了,不知为何眼眶一热,泪水止不住地落下。徐鸮连忙取出帕子为我拭面,“别哭别哭,一会儿王爷若问起,我如何辩解。别哭,玥儿。”
我强忍住泪水,绽出一丝笑,“他会喜欢你们的。我们都是好孩子。”
不远处,赵泽荫正走来接我。徐鸮轻声道,“傻瓜,放心交给我。我先走了,在锦州等我回家。”
“嗯,你务必要一切小心。”
待徐鸮离去,赵泽荫才缓步走近。他似乎早已知道徐鸮的打算,又或者他们其实早就商量过了。
“如何,事都办完了么。”
“你呢?”
赵泽牵住我的手,身上带着淡淡酒气,“嗯,一身轻松。从此只需专心与你卿卿我我便好。”
“什么嘛,到头来你自己心里也装满了事,还说我。”
“哈哈哈,走咯,回家。”
七月初二,清晨微雨,我与赵泽荫悄然离开芙蓉府。归途再无杂事相扰,我坐在车中闲来无事,索性对镜理妆,连脚趾也染上丹蔻,并且强迫赵泽荫分我两缕头发扎小辫玩打发时间。他拗不过我,最后选择了投降任我摆弄。
七月初十,我们再度行至云观县。我原想再抱一抱那只熊猫幼崽,却听廖森惶然请罪:因下人喂食不慎,那小兽竟已夭亡。我心中怅然若失,并未责怪于他,只是不禁感叹世事无常。最可惜的是,明途还未曾见过它。
既无熊猫可看,也再无理由耽搁行程。我们一路快马加鞭,回到锦州,已是八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