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拉着我的手,赵泽荫笑道,“看来你是饿了,生日蛋糕又是什么。”
“等冬天,你生辰的时候,我亲自做给你你就知道是什么样了。当然我只吃过,做不来,只能勉强有三分像。”
“你别光嘴巴上说,得一一兑现了才算数。”
“知道了知道了,老是斤斤计较。”
“我不像你,我说出口的承诺就一定会兑现。”
我突然又想戏弄赵泽荫,趁他今天有些感性,我凑近他问道,“你对女人有过承诺吗。”
短暂的沉默后,赵泽荫将手从我脖子下穿过去,一搂,“当然有,本王可受欢迎的很。”
“横竖睡不着,讲讲呗。”
“她叫玉烟。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女子。”
“她好看吗?”
“……相貌平平,并不影响我对她的喜爱。”
我又问,“那你怎么不娶她呢。”
赵泽荫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不说了,睡觉!”
我昂起头抗议道,“哪有话说一半的!”
“我说睡觉就睡觉!”
我推了赵泽荫一把,“扫兴!哼,谁稀罕听你的情史,警告你,下次不准说我是你娘子,我才不要一个花心的臭男人。”
噗嗤笑了起来,赵泽荫环住我的腰,“行,既然不想当娘子,那就当婢女。”
斗着嘴沉沉睡去,直到次日被吵醒,我出门一看,赵泽荫竟然裸着上半身劈柴,王婆婆坐在一旁,也不知道自顾自念叨着什么。
我洗了把脸,等赵泽荫劈好一摞柴,擦洗一番,又一起出了门。我们又回到水神祠,我总觉得这个祠堂很诡异。在蛟川县时,到底是谁留给了我那张字条,我到现在依旧记得那几个字的模样,笔锋犀利干练,并不一般。
“走,去县衙。”
我有些犹豫,不过想必艾卿看在赵泽荫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对我太过排斥吧。
一路上见我沉默寡言,赵泽荫问我是不是害怕见艾卿。
我不知道,我确实有些忐忑。倒不是因为艾卿不好接触,而是我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和他不是一路人,合不来。
下了山,天又开始飘小雨,雨水顺着蓑衣流下来,又湿又热。
刚走到县衙门口便看到几十人围在门口。几个衙役推搡着闹事的工人,双方越来越激动。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背着手走出来,吼道,“闹什么闹,这是艾大人的命令,你们这些刁民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为首的汉子身材高大强壮,他喊道,“我们干了这么久活,半分工钱都没有,让我们妻儿老小吃什么喝什么?!”
“就是!不给钱,还逼我们日夜赶工,奎哥老娘都快不行了,等着钱救命呢!”
县丞马天捻着胡子摇头晃脑道,“他老娘快死了,能比修堤坝重要?这是朝廷的命令,你们再闹事,休怪县令大人无情!”
“叫艾卿出来叫他出来!”
我刚想凑近些,赵泽荫按住我肩膀,“艾卿不在县衙。”
奇了怪了,这家伙又不在,这种时候他到底在忙活什么?这时,我看到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个面熟的女子左顾右盼行色匆匆,是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女子,丽娘。
跟着丽娘走了一会儿,只见鬼鬼祟祟竟然进了宋鹤的家。
我和赵泽荫讲了有关丽娘的事情,她在县衙帮工,为何会去宋鹤的家里。
商量了一下,与其躲躲藏藏,不如直接出击。我打定主意,敲开了宋鹤的家门。
来开门的是宋鹤的夫人秦氏,这个温婉的女子有些惊诧。
“王,王爷?!”
瘦削的男人一身粗布常服,双目通红从院子里看过来。忽然,男人又看向了我,迎上来的脚步突然停下来。
艾卿,刚到丰州时见过一面,现在再见竟判若两人,再不见那个敢在朝堂上怒骂高佑的男人,现在的艾卿气色黑黄,风一吹便要倒下似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剑锋般寒光逼人。
“黄大人……”
赵泽荫越过我,大步走进院子中。他环视一周,上下打量着艾卿以及丽娘。
“看样子你这段时间碰了不少钉子,已经迫于无奈求助于商人了?”
艾卿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眼角流到下巴。
“下官无能。”
赵泽荫的威压之气令人不敢擅自挪动脚步,他在院中慢慢踱步,低声道,“你作为读书人的清高自傲若还在,就不该与这些商贾小贩交往过密。”
艾卿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下官无能。”
“堂堂一县县令,连面对众怒的胆气都没有,艾卿,你太让皇上失望了。”
艾卿双目一震,缓缓跪在地上,他沙哑的嗓音听上去非常折磨耳朵,“下官无能,愧对圣恩!”
我走上前去,从丽娘手里拽过包裹,里面是一件干净的常服。
“艾卿,这些日子你总不在县里,是不是到处筹借银两去了?”
“回黄大人的话,下官正要赶去永宁府筹措银粮给筑堤的工人发放。”
我蹲在艾卿面前说道,“看来你确实讨人厌,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碰钉子碰到头破血流,怎么这么执着当一个孤臣呢。”
这时一个小厮来向秦氏禀报,马已经备好了。
艾卿再向赵泽荫叩首,声音中带着急迫,“王爷,下官有要事不得不速办,等处理好工人的事再向您请罪。”
“昨日宋鹤将粮食转运至码头的仓库里,便是再拖延也该运送到了。”赵泽荫俯下身去,扶起艾卿,声音依旧威严,“到底怎么回事。”
艾卿犹豫良久,这才和盘托出。朝廷拨款迟迟未下,县衙已无多余的钱可以支出了,艾卿四处奔走筹借银两,皆碰了钉子,就连孔金堂也多次推脱叫他耐心等朝廷拨款,无奈之下,他只得与安新县的商人宋鹤商量,先由宋鹤借一批粮食发给工人,钱的事情他再想办法。然而宋鹤是个外地商人,本地商会怎会这么轻易放他的存粮出库,僵持下,宋鹤找到笙磬馆的花殊藜,希望她搭桥铺路找人放这批物资出库。而对方提出的条件便是,安新县县令艾卿必须请这顿饭敬这杯酒,不然就别想成事,且过时不候。
好啊,原来是这样,放行事小,某些人是想踩断这个人的脊梁,一个先帝钦定的探花,竟沦落到向商贾示好低头,这无疑是摧毁他的最好方法。
还有什么比摧毁一个人的信念还残酷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