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菲雷德刚刚修剪完白蔷薇回来。玛格涅洛先生停顿了一会儿:“还是别……”
安东尼没有作答,只把刚刚放在红茶里的小银匙甩飞了出去,银匙钉在了对面墙壁的挂画上,随即便起身走了,冷冷地说:“曼菲雷德,把我的礼服熨好。”
星期六的晚上,绯色城堡门前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来的人各不相同,也有乘飞艇和热气球来的。
虽然大家都戴着面具,但是贵族们之间的熟识程度远远不是假面可以阻挡的,更何况安洁莉娜的车就开在安东尼的车旁边。他们俩宁愿并驾齐驱也不愿意坐一辆车。
一开车门,安洁莉娜从车里走了出来,却只穿着一身白色的鱼尾裙,胸前佩戴着一朵墨绿色缎面花丸,花丸中托着一颗祖母绿,祖母绿的正上方是十字鹰胸针。
“结果穿了这么件朴素的乞丐装来吗。”安东尼用力关上了车门。
“格蕾丝做的那件太花哨了。不适合我。”安洁莉娜说。
“随便你。”安东尼没好气地回答,他扶着手杖往前走,绸制的白色燕尾服在灯光的照映下像夜间波光粼粼的湖水。
迎宾的光烛从十里外的青铜大门一直点到城堡的大厅门前。
“安东!是你吗安东!”
这个声音,倒是一听就是罗莎。
“啊,安东!你真好看,我都要不认识你了!”罗莎兴奋地说,“对了,你今晚要和谁跳舞呀?”
“我怎么能跟别人跳舞呢。”贵族们之间的熟识程度远远不是假面可以阻挡的,人们可以凭借对方的口吻推断出音容。但唯一的问题在于,不能看见对方的神色,除了墨色护目镜隐隐透露出的眼睛。而此时,安东尼的眼睛微弯,大约是笑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拆开的信封,放在罗莎眼前晃了晃。罗莎“啊”了一声,双手捂住嘴巴,红了脸。
那是罗莎给他的请帖,信纸的背面用熔金墨水写着“Salta mecum, quaeso”的字样。
“我当然不能不答应您的请求。”安东尼说。
安洁莉娜只觉得恶心无比:“我快吐了。”
“安娜,来这儿!”帕特丽夏在对面的茶话厅里叫她。安洁莉娜闻声赶了过去。贵妇们品尝着精巧的糕点,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朴素的姑娘。
她同莫妮卡姨妈打过招呼之后,莫妮卡姨妈便被人邀请出去跳舞了。
“您让我想起了玛利亚,您跟她可真像。”其中一位贵妇说。
安洁莉娜叹了口气:“我记得同样的话您也对安东尼说过。”
贵妇们笑起来。刚刚说话的贵妇又说:“是了。因为你俩长得一模一样啊。”
安洁莉娜的脸色一瞬间有点暗,但仅仅只是一瞬,随后便又恢复了笑意:“那是当然,毕竟我还要完成家母未竟的遗志。”
贵妇们不禁打了个寒噤。其中一个说道:“别想歪点子,令堂生前从我们这里套去了多少钱!你还要来圈钱!”
“你放心。”安洁莉娜已经有点失去耐心了,她把红茶杯放在小瓷托盘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您投进去的一分钱,不会亏您的。就是家母生前,也没有亏负您们吧。”
“阁下说笑了吧。”一位嗓音尖细的贵妇阴阳怪气道,“‘梦中乌托邦’计划我们投入多少钱!她却说撒手不干就不干了——”
“因为这个计划,她想要交给我来做。”安洁莉娜说。
“笑死人了,你是谁,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众人哄然而笑。
“够了!你们……”帕特丽夏拍着桌子道。她刚想要争吵,却被安洁莉娜伸手拦住了。
安洁莉娜冷若冰霜地说:“诸座,您们没有必要对我如此不敬。我和安东还未分胜负,那么确切来说,我也是公爵——莱沙女公爵,您说是吧,玛弗宁女爵?”
弗列娃·玛弗宁坐在一角,置之泰然地笑了笑。
“是吗。那么,如果您能帮忙从令兄那里顺枚戒指来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让我的丈夫考虑考虑做你的生意。”
安洁莉娜听完摇了摇头:“我没有顺手牵羊的恶癖,不然,要是某一天他发现了——”她恶趣味地笑了笑,“我是没什么,顶多被玛格涅洛先生禁闭两个星期,只是恐怕您——”在看见对方恐惧的反应后,她便满意地笑了一下,认真道,“但是我可以帮你问问。顺便一提,莱沙家有许多珍贵的东西,为什么只要这种华而不实的饰品?”
“阁下真是说笑了,令兄的每一枚戒指都是稀世珍宝,不会再有第二件的。但令兄奢靡太过,一天一枚,阁下不觉得可惜得很吗?”
安洁莉娜冷静地摊了摊手:“那是他财产的一部分,我无权干涉。”
今晚人太多了,莫妮卡姨妈的礼服又系得太紧,一支舞跳下来,她只觉得灭顶的窒息感从上空压下来,于是便趁间隙摘下面具,想好好喘口气。然而她刚摘下面具,突然觉得一阵呼吸困难,整个身子都在加速失重,向一边倒下去。
“妈妈!——”帕特丽夏闻声大叫道。
“亚特兰蒂克夫人!!——”
场面一度混乱,众人像马蜂一样拥上来。
“莫妮卡!莫妮卡!”亚瑟姨父跑过去将她抱起来,松开系带,然而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转。“莫妮——”他还没有说完,却见莫妮卡姨妈的左眼皮上有东西像灰屑一样掉了下来,连亚瑟也吓了一大跳。
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四散奔逃。
帕特丽夏被人群的逆流冲击着,根本不能跑到莫妮卡身边。安洁莉娜紧紧攥着拳,她深知,也许从此以后帕特丽夏永远不能再跟莫妮卡姨妈见面了,也许这个时候她不应该拦着表姐,但是理智还是告诉她——
她一把抓住帕特丽夏的手腕,不让她过去。
莫妮卡姨妈在众人的喧闹中醒了过来,然而一睁眼就是混乱的场景和丈夫恐惧到发抖的样子,正当她疑惑之时,她低头看向了擦得像镜子一样的大理石地板,看见了自己左眼上的灰屑。
“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