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无意义地转动食指上的戒指。他太喜欢这些无实际作用的戒指,食指的指根已经勒出了一道浅浅的戒痕。
尼伯龙根的指环……会比他的还好看吗?他现在脑子里只有这一个荒诞的想法。很不妙啊。他自嘲般笑了笑。
安洁莉娜的目光则完全焊在了舞台上,她不止一次听说过这出戏,但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温妮教授觉得有点儿好笑,但介于对方与自身份的悬殊,她不好笑出来,只说:“好好看吧,因为从明天开始,剧院和许多公共场合都要关闭了。”
“真的?!”安洁莉娜难以置信。
“是的,因为瘟疫太过严重,道金斯先生的家里就已经蔓延起来了。道金斯先生今天在学校里进行了四次内外消毒才放他进来。”
诺兰悄声对安东尼道:“呦,看来,不许兰斯洛特坐在安洁莉娜的位置上是对的——”
安东尼丝毫不客气地拿杖头杵了他一下:“啰嗦!”
大剧院是彩光玻璃穹顶的,这样的歌剧只在有流星的夜晚才会上演,是不可多得的,然而他们一整晚都在一种奇怪的沉默中度过,流星划过头顶,身后众多的观众中不知道是谁一直在低声祈祷,直到七点钟,圣那西西亚大教堂塔顶上的铜钟敲响了七下。
“先生,我今天还是不去学校了。”安东尼回到家里,并没有换上制服,甚至连戒指也没有换。
玛格涅洛先生本来想要发火,但看见他一脸忧愁,只好叹了口气:“路上注意安全。”
安东尼早餐只吃了一小块可颂,喝了小半杯没有来得及加糖的红茶,便出门了。安洁莉娜在三楼上远远地看着他离开,沉默了一阵,才出门坐上了去学校的车。
安东尼的车停在了一座大厦门口,大楼的楼体上用镀金的荧光石雕刻着“NAHUSHTAN STANDARD”两个字。
“蛇旗......”安东尼摸了摸地图上凸起的这座地标建筑,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座大楼。
“少爷,到了。”司机打开门说。
安东尼下了车,径直往大厦里走去。一进大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安东尼面无表情地走到挂号机跟前。机器识别了大概两秒,便露出一个巨大的微笑:“莱沙先生。”
安东尼咬下一只手套,把手掌贴在机器上:“帮我挂号,我要见克丽丝蒂娜。”
系统很快显示了一个绿色的对勾,机器后的墙壁开出了一条通道。机器音带着笑音道:“久等了。”
安东尼走入通道,摘下帽子,走廊旁的墙壁上便有一只机器手接过来把帽子挂住,之后是风衣、手杖、手套。
“安东,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戴着一副探测眼镜,深红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下,看样子又是彻夜未眠。她是个科学家,当今A层人士中唯一一个顶尖科学家,克里斯蒂安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因为她的哥哥——尼古拉斯·克里斯蒂安自己放弃了继承权和遗产,进入了神权系统。
“我来,看看。”安东尼有点儿忧伤地说。
他越往前走,消毒水的味道越是浓烈,直到走到克丽丝蒂娜身边,他终于没有忍住,皱了眉。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墙体是全然密封的,里面就是毒气室,混杂着灰玫瑰疫病的病原体。外面的操作台上按键和控制变量拉杆排列得密密麻麻,都经过了实验者严密的控制。
克丽丝蒂娜扶着脑袋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们还是没有对比出病原体的来源。”
“应该是人工合成的。”
“那也应该有病毒来源,”克丽丝蒂娜绝望地说,“我们已经对比一千多种病毒了......”她指了指屏幕上闪烁的红点,并将其放大,“这就是灰玫瑰病原体,是DNA型的,还不是RNA,但我们仍然无法找到它的进化来源......不过!我们已经研究出来了一些药物,虽然结果还并不理想......”她又调出了另一个控制版面。
安东尼看着屏幕上小白鼠的实验结果,无一例外全是死亡。但是药水的剂量和成分理应可以对抗目前的病毒。结果不合理啊......
“理论上成立的事情,现实却完全不成立,说实在的,我们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棘手的事情。也可能是因为这种病毒变异的能力太强了吧,而且抗药性很厉害,”克丽丝蒂娜说,“对不起,安东尼,对于令尊和令堂的死,我很抱歉......”
“没关系,”安东尼极低沉地说。稍后,他愣了一会儿,说道,“研究继续进行,理论上没有错误的事情,现实是不应该与之大相径庭的。”
克丽丝蒂娜很难和他解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实验结果就是这样,您看见了!......”
“那就用人体!”安东尼露出了一种可怕的眼神,连克丽丝蒂娜都吓一跳的程度。
“开、开什么玩笑......别开玩笑了!怎么能......”
“老鼠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物种,如果不用同类物种做实验的话,就不能得到最可靠最有效的数据,我说得没错吧,博士?”
“话是这样说,可是这样也太!——”
“要想拯救世界,总是需要牺牲的,克里斯蒂安女士。”安东尼十分老成地说,“下层的人,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钱,他们什么都愿意做的。”
克丽丝蒂娜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安东,你真的是......太可怕了......”
“莱沙家的人不能再死了!”安东尼说,“自从我父母加入那个什么所谓了‘超进步计划’之后,不仅投在十二家族和B层公司里的钱血本无归,而且连命都搭进去了!这样的牺牲都不算重要的话,那,再来点有益的牺牲又算得上什么呢,女士?”他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他擦了擦脸颊上的虚汗,转身走了。一边走,还不忘一边说,“您考虑考虑吧。”
“不可以。”
这个声音成功地让安东尼停下了脚步:“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以。”克丽丝蒂娜斩钉截铁地说,“你到底只是个小孩子!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已经让D、E层的人都陷入了恐慌,我们的信力严重下降,如果这个时候做这种事——”
“势必引起暴动,是吗。”安东尼预判了她要说的话,“那卡尼梅耶林家是干什么吃的?就算是借兵,一点儿小钱而已,我不至于那么小气。”安东尼笑着说,说完,便戴上了手套,拿起手杖,他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令妹的意思呢?”克丽丝蒂娜成功地让他第二次停了下来。博士的眼镜在反光,看不见眼镜下的神情,在看见安东尼恼怒和不屑的表情后,她笑了,“我记得很清楚,十八岁之前,你没有完整的继承权,而且,遗嘱里明明白白地说了,十八岁以前的继承权是你和安洁莉娜平分的,至于十八岁之后谁会获得全部继承权,全凭本事。我说的没错吧?”
安东尼暗暗地握紧了手杖的杖头,仅仅停顿了一小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