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种惜命鬼,肯定会平安到家的,根本没有必要去找。”安东尼在心里讽刺地说。
果不其然,安洁莉娜正紧握着妈妈曾经给她的那个小挂坠盒顺着来路往家跑,她跑到半路的时候累得喘不上气,头上的纱帽也掉了,她坐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面,看着手中的那个小小的挂坠盒。那是一个银底的小盒子,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双层镭射金星纹玻璃做的,两层玻璃之间镶嵌着一幅极小的玛丽亚·德温·莱沙的油画画像。那是安洁莉娜十岁生日的时候妈妈送给她的,说是可以作为她的护身符,打开弹扣,内层的玻璃里上用熔金镌刻着一行花体字——
“Mama blesses you.(妈妈保佑你。)”
安洁莉娜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内心突然一阵酸痛,但她仿佛是下定了什么更大的决心一般,艰难地站起来。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双脚已经被不舒服的小皮鞋磨破了,所以在阵阵钻心的刺痛后,她叹了口气,把挂坠盒挂在自己的项链上,脱下鞋子,拎在手里,而后又不得不后退了几步去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帽子,颓废的像个吃了败仗的将士,一步一遢地穿梭在漆黑的树林中。因为刚刚走得太急,她没有带伞,而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小、小姐,我带你打伞,把你送回家好吗?”
安洁莉娜闻声抬头看去,见是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头卷曲的头发正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安洁莉娜不明白,为什么她打着伞还会淋湿。
“不需要。”安洁莉娜恶狠狠地拒绝了。
但那孩子一路小心翼翼地跟在安洁莉娜身后,不近不远地给她撑着伞。直到看见了“莱沙府邸”几个字,安洁莉娜突然转过身,说:“好了,谢谢你的好意,你可以走了。”
那孩子尴尬地笑了笑:“那、好吧,打扰了......”说完,便礼貌地走开了。
进入大门,是一个环形的大草坪,中间一个大理石雕像,雕刻的是莱沙家族鼻祖克莱德·莱沙,他威严地站在海波纹大理石基座上,手里握着象征家族权力的手杖。
此时家里的仆人们还没有回来,安洁莉娜只好自己推开沉重的大铁门挤进去。从大门到别墅还有十分钟的路程,她拖着疲惫又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开什么玩笑......
由于她赤着双脚回来,脚底全是泥泞,她进入家门后,便把鞋袜全扔在了门口,然而她身上的雨水还是跟着她一路淋回了她的卧室。
安东尼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地上的鞋子和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至少她是平安到家了。
爸爸将象征着家族唯一继承人的铂金十字鹰胸针留给了安东尼,妈妈却把家里所有房间的钥匙给了安洁莉娜,剩下部分的财产是安德烈的。但是,这算什么!安东尼气死了,凭什么自己已经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了,家里的钥匙全都归安洁莉娜!
他一抬头,发现安洁莉娜正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卧室门旁,像看虫子一般向下看着他。他本来想和她谈谈,说声对不起就算了,但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安洁莉娜站在那里似乎是等了一会儿,便重重地把门摔上了。
别墅里有一座从一楼直通四楼的旋转楼梯,从一楼开始,是莱沙鼻祖克莱德的画像,每一代家族成员的画像都会在其去世后挂在这面光荣的墙上。到爱德华和玛丽亚,正好是第二十二代。
安东尼沿着楼梯走,抚摸着每一幅光荣的画像,直到自己的父母,他在无人的四楼,哭了。
然而,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他忽然看见父母的画像下面多出了一幅画像——是他的画像!!
“啊——!!”安东尼发出惨死般的尖叫声音。
吓得家里的仆人并安洁莉娜和玛格涅洛先生都一起围在了楼梯下往上观看,甚至来不及跑上去。
安东尼发疯般把那幅画取下来,狠狠地从四楼摔下去,摔了个粉碎。众人看到后,也大吃了一惊。
玛格涅洛先生最先冲过去,一把将安东尼捂在怀里,紧紧捂住他的眼睛,吩咐佣人赶紧将那画连同画框一起烧毁了。
“列昂,你一定知道那个吧。”
圣那西西亚顶层阁楼的咖啡厅里只有大主教和玛格涅洛先生两个人。玛格涅洛先生倚靠在椅背上,一手拿着小汤匙轻轻地搅动苦咖,另一只手正拿着一份巨大的虚拟新闻报,屏幕随着他的目光上下移动着。
“什么。”玛格涅洛先生淡淡地说。
大主教望向彩色棱镜玻璃窗外面,表情有些微妙的复杂:“古谶啊。”
玛格涅洛先生搅动咖啡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原本缓缓滚动的屏幕也随着他的目光突然停滞。
克里斯蒂安主教略微动了动眼波,察觉了他的停顿,便说:“那个占星师早就被灭口了,听说因为谶语撼动了刚刚建成的哈特兰德,所以被执行了火刑,然后弃尸旷野。但是谶语留下来了一部分,说——‘骗局是从创世伊始就成立的;最富有的人怀中一无所有;最深情的人死于自己的利刃;始作俑者终于自己的信徒;最高贵的头颅要落在最卑微的尘埃里,但除非有人替他死去......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一切都会因为时间裂隙中的一个小小谬误回到起点。他们都将死去,只有玫瑰永不凋零。’”
“那只是个传说,尼可。”玛格涅洛先生说道,“每一代大人都会说这个故事,但是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别太自负,你是相信这些的。”克里斯蒂安主教笑了一下,“神怒临近,审判开始倾倒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至高无上的上帝啊......”他在心口画了十字。
“你明明有极其优秀的天赋,为什么不去继承家族的衣钵,潜心去研究有效药物,为什么天天做这种和神明打交道的事情。”玛格涅洛先生有些恼怒地说。
大主教摸了摸身旁的彩色玻璃,玻璃便缓缓移动,最后呈现出了一幅圣子的画像:“问得好,但你难道没思考过,为什么竭力宣扬无神论的上层人,还要在自己的世界里建立一个巨大的教堂体系呢?”
玛格涅洛先生沉默不语。
“聪明的校长先生心里一定已经有答案了吧。当然,这种愧疚的心思是难以言表的,也不能和身边的人说,哪怕是最亲密的家人,所以只能把这种心情寄托在神那里。你也一样的,梅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