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筠钦猛地转过身。
“白尉怜。”
他的声音像是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喑哑而发颤,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般站在原地,瞳孔猛然收缩,像要将白尉怜整个人吞进眼里。
白尉怜微愣,回头望他。
只是对上一眼,朱筠钦便已无法抑制,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扯开他身上搭着的浴巾。
白尉怜下意识伸手拽住,眉心一蹙:“你疯了。”
可朱筠钦根本不听。
他蹲下身,视线贴近那枚朱砂印,手指不自觉地抖了抖,却终究没有碰上去,嗓音极轻,却带着颤抖到极致的压抑:
“……是你。”
“沈琀。”
这一刻,他说出这个名字,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
白尉怜整个人微微一震,仿佛连呼吸都顿了顿,半晌才低下眼帘,嗓音仍平稳:“不是,朱二公子认错了……”
朱筠钦忽然站起身,像是强压了多年的怒火与怨恨一并灌入口中,他低吼出声:
“你还要骗我!”
“你竟敢把你自己藏成这样!”
“你知道我在北境跪了几夜守着你所谓的被狼叼走的残缺不堪的尸体的吗?!’”
“我守的尸体只有半边身体!连脑袋也没有!”
“结果你他娘的活着,活得比谁都好,还换了张脸换了个名字,搅和进朝局里说你是白尉怜?!”
他连珠炮般的质问猛砸而来,字字如刀。
白尉怜倒是奇了个怪了,这小子到底怎么看出来他是沈琀的。
白尉怜垂着眼,强装镇定:“我真的不是,沈将军骁勇善战,怎么会是我这等文弱书生呢?”
“那你这儿的痣,这儿的疤怎么解释?!”朱筠钦快要气死了,事到如今,对方居然还想瞒着自己。
“这有什么稀奇的……有的人多了去了,朱儿公子多心了……”
未等白尉怜说完,朱筠钦一把掐住白尉怜下巴,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因、为、我、见、过!”
白尉怜垂着眼,面上波澜不惊,可内心早已翻涌不止。
朱筠钦这般逼问,原本该是最危险的时刻,三年前旧事牵连甚广,如今他假死重回京中,身边没几个可信之人。
若朱筠钦不可信,一切将前功尽弃,甚至性命难保。
朱筠钦,他带训过,也算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虽性子烈、嘴硬心直,但本性不坏。
与人争不过三句便皱眉,遇到冤案愿为民请命,哪怕落得一身污名也不愿低头。
他会质问自己、会冲动、会愤怒,唯独不会背叛。
他可信。
白尉怜在心中暗暗权衡之后,终究给出了这个判断。
这是在他多年仕途与军旅经验中,极少有的豪赌。
哪怕这一句“我是沈琀”,等同于将命脉交到对方手中。
“你该明白,若我还以沈琀之名在京中走动,活不了三日。”
“若我不换这张脸,我怎能留下?”
白尉怜直视着对方盛满怒气的眸子。
朱筠钦呼吸都乱了。
他不知是气得还是痛得,额上冷汗直冒,手抬到半空,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最后他死死捏着拳头,低吼着质问:
“那你有想过我吗?!你有没有想过,北境的那些人、你的兵、我……你让多少人背着你的墓,过了这么多年?”
白尉怜喉咙微动,却终究说不出一句“对不起”。
他说不出口。
那年他埋下沈琀,亲手熄了灯,斩断旧线,便不再打算回头。
可如今,被那道早该被遗忘的眼神逼至墙角,他再冷静,也再无法遮掩。
那一刻,白尉怜几乎想闭眼装傻,可肩膀上的伤刚愈,髋骨侧的水珠还没干,他再怎么装,也瞒不过了。
朱筠钦盯着他,睫毛轻颤,一字一句,近乎嘶哑地开口:
“……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