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尉怜合上卷轴,道:“你回吧,夜凉。”
“你也是。”杜弼站起身,提起食盒,“食盒放这儿,一会儿你记得吃。”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听小厨房说,你不爱吃太甜的。改了方子,甜度轻些,你试试看。”
白尉怜静坐片刻,夜风拂袖,梨糕在口中渐化。是极轻的甜,淡如晨雪。他咀嚼得极慢,一直到糕已尽,才慢慢起身。
月已斜挂,天街上静得很。
太庙与太常寺之间不过几丈回廊,他却不急着归去,拾阶下了山门小道,绕着外墙慢慢走。他向来行路极静,衣袂翻飞也无声,宛如穿街而过的夜影。
前方拐角处有几名更夫歇脚,靠着廊下石座闲聊,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分外清晰。
“……你是没见,齐三爷那阵仗,可真体面得紧。八抬大轿,红缨白纱,教坊那头专门封了一夜。说是纳妾,实际上比正妻还大排场。”
“纳的是谁啊?”
“还能是谁?阿皖啊。你没听说?就是上回祭舞那场站在角上的那个,长得不艳,可真好看。静静的一个人,跳得稳得像玉人似的。三爷那眼光倒也毒。”
“啧,阿皖……我记得她原来是干杂活的,几年功夫竟也熬成了这个地位,了不得。”
“了不得什么,八成也是命苦。早些年那批旧人都走得走、死得死,听说她是那时候从北边逃过来的,没人肯认她,连教习都不敢给她排前阵。现在倒好,齐三爷一句话,她就从角落站到了香车帐里……”
一人咂嘴:“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另一人哼了声:“愿不愿意管什么用?反正,这京中如今谁也不敢惹荣王府。”
众人叹息几声,声音渐远。
白尉怜立在街边一棵老槐后,静静听完。
阿皖。
他倒是有些印象。
正思索间,身后忽有微不可察的风声划过。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扣住了他口鼻。
力道不重,却极稳。
他猛地一震,手下意识地往袖中探去,却在下一瞬感到指节一麻,似有针入肌肤,药味极轻极浅,却极快渗入血脉。
耳中轰鸣起伏。
他想挣,但身后那人像是早算准了他的反应,另一手轻巧地扣住他肩胛,力道不疾不徐,却如山压顶。
白尉怜一向习惯独行,身上并无护卫,此时此地,竟无人能救。
昏意涌上时,他忽然闻到一缕味道。
像是冬夜山寺中未灭尽的炉火,夹着松枝炭末与艾草灰,久不更衣的沉香衣袍缝里渗出的微微烟气。
那香……极熟悉。
眼前的光如水底日色,翻涌间,骤然断裂。
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只留下一点模糊的惊愕与微微颤动的呼吸声。
朱筠钦!
这臭小子!
然后,天地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