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叔叔看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后,开车回去路过明湖,视野里远远看到通往湖心亭的木栈道有两个男人有说有笑的慢慢走,心中泛起酸涩,降下车速停在路边,从副驾驶仓的多半包烟里摸出了一根点上,一肘搭在车窗上看向那边。
这个点明湖周围散步的人不少,那两个散着步子走在栈道上的男人并不刺眼,甚至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晚风清凉,天色渐浓。
“如果……他们没死,现在也会像那两个男人一样开心的聊日常吧。”
他有一道卡在心里过不去的坎,是关于他曾经的两个学生。
其中一个常考年级第一,是少见的天才,他的得意门生段埃晚;另外一个,打架逃课,考试垫底甚至旷考,总是带着一身伤来教室,校服倒是穿着,但总是穿的很脏,不是上面有血就是有脚印什么的段钰。
那天他照常到学校上课,眼瞅着马上到上课时间了,校公告栏旁边却还围着一大堆学生叽叽喳喳的。学校近期没什么需要通知的大事,这时候能有什么通知呢?
他抱着规范纪律和好奇的心态上去赶人,学生看着老师来了一哄而散。
而映入眼帘的是贴满校公告栏的照片,各种角度的偷拍,照片中的主角正是段埃晚和段钰,有抱在一起的,有亲吻的,有拉手的,一起吃饭的……空隙上用显眼的红色颜料写着刺眼的“恶心”“孤儿”“下流”“违背伦理”“兄弟情深”“乱/伦”“艾滋”等字眼。
他当时只觉得心里一沉,寒意从脚直冲头顶。
他们班上的这两个学生——是同性恋!
飞快撕下所有的照片塞进包里,夏老师皱着眉头健步走到教室门口,楼道里围着许多学生,往他们教室窥探。
“都围在这干嘛!有什么好看的!回去上课!上课铃已经响过了不知道吗!”
人群作鸟兽散。
夏老师揉揉太阳穴,看了眼教室最后一排角落趴着不动的段钰,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先把第一排端坐写卷子的段埃晚叫了出来。
他连办公室都没去,带着段埃晚去到一个无人的教室,拉上窗帘,拿出包里的照片摆开在桌子上,语气严肃:“这是怎么回事?”
段埃晚明显一愣,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这些照片是哪来的?”
“校公告栏上面贴的全是,我都撕下来了。”夏老师也烦躁,说着抓了把头发。
段埃晚惊讶抬眸,捏了拳头,手上青筋隐隐爆气,嘴唇气的发抖:“我来的时候都没有……谢谢老师。”
段埃晚校服穿的干净整洁,平日里性格很好,和同学能玩到一起,和夏老师关系也不错,平时甚至会开开玩笑。
忽然意识到面前的是老师,段埃晚反应过来,把桌上的照片都收起来,装在校裤的兜里。静静的等待老师发言。
“你们,到底什么情况?你给我说说。”夏老师拉过两个凳子示意段埃晚坐下,自己也落了坐。
“我们谈恋爱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哎呀”夏老师又抓了抓头发,在斟酌用词“你知道吗?这些照片旁写的字是‘乱/伦’‘恶心’‘孤儿’这样的字眼,我……”
“夏老师!您……您别告诉他行吗?”
“我需要知道真相,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没有办法帮你应对。”
“老师,那拜托您,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你说。”
“你们不知道,我和段钰是兄弟,因为爸爸酗酒赌博抽烟,妈妈受不了,他们就离婚了,段钰被判给爸爸,我判给妈妈;妈妈组建了新家庭,生活慢慢稳定下来,爸爸那边没有了妈妈这个金钱来源,整日抽烟赌博酗酒,屋子里乌烟瘴气,臭气熏天,但段钰不能收拾,只要一收拾就会被冠以‘他也嫌弃亲爹’的帽子被暴打,然后重新弄的脏乱。他试着逃跑过,但每次就会被爸爸报警找回来,打的半死,然后把他挨打的责任归咎于妈妈。妈妈不忍心再看到他被打成那样,顺从的承认每个月打2000块钱给爸爸并再也不去见段钰,爸爸又不管段钰,段钰只能自生自灭,上学期开学我俩在一个班,我还挺意外的,但是段钰求我不要让别人知道他是我弟弟,怕别人对我有偏见,就当陌生人。但我怎么忍心,没遇见前可以当做没看到,但现在天天都能看到,他趴在桌上不是纯不听课,是疼的根本听不了课只能趴在桌上缓!怎么能当做没看到……”
“妈妈没有报警吗?打的这么严重。”夏老师忍不住插话。
“没用,最后只能被算作家庭矛盾,内部解决。然后后来我忍不住,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帮段钰处理伤口,给他吃热的好的食物,给他补上我和妈妈对他欠的爱,段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依恋我,亲吻我,哭的一塌糊涂,我就顺着他的意愿和他在一起了,我其实觉得这不太对,但总算能偶尔看到他笑了,我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听完后夏老师长久的沉默,最后看着面前这个无形中扛下所有的孩子,拍了拍段埃晚的肩:“回去吧,这个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老师”
“没事,照片你知道是谁贴的吗?”
“不知道。”
“好吧,你先回去”
段埃晚离开了,夏叔叔把凳子放回原位,瞥见桌脚下有一张照片背面,捡起来一看,是那些照片其中的一张,两个人在昏暗光线下牵着手。
“这怎么还掉了一张……”
夏老师又好好检查了一下,确保没有其他照片,才离开教室回到办公室。
思来想去,夏老师觉得不管怎么样还是有必要和段钰进行一次谈话,段埃晚让保密的那些词组不会说,但其他方面还是有必要问一下的。
下午体育课他刚好有空,只有几个请假的学生在教室逗留,夏老师悄悄从后门进去敲了敲段钰的桌面,段钰微微侧头,看到是他,从桌上趴起来。
“走吧。”说着,自己先走出去了,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夏老师跟着他去到上午段埃晚待过的空教室。
“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夏老师问。
“知道。”
“公告栏的照片吧”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上午段埃晚带走的那些照片“老师我借一下场地。”
“什么?”
下一秒,段钰掏出一个打火机,把手中那一沓照片全烧了,火舌从照片往手上缠,他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夏老师反应迅速,一把打掉燃烧着的照片,抓着段钰的手。
“你这是干什么!”
“照片是我从段埃晚那抢来的,我觉得留着有隐患,烧掉。”
“行,照片烧掉了,你坐下我问你。”
段钰盯着那团逐渐熄灭的火焰,乖乖坐下了。
“我之前问过你那么多次你怎么总有伤,你为什么总不来上课,你有没有不舒服什么的,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呢?”
“说了就有用吗?你是能帮我杀了那个畜生还是能让我离开那个地狱?段埃晚都给你说了吧?”
夏老师立刻否认:“没有……”
“别装了,你们上午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谢谢你,夏老师,但这件事你还是别掺和吧,我来处理就行。”
“你知道照片是谁弄的吗?”
“大概有几个人选。”
“你要怎么处理?杀了那个传播照片的人吗?那你让段埃晚怎么办,让在乎你的人怎么办?”
“在乎我的人?这个世界上在乎我的只有段埃晚,没有别人了”
“你妈妈呢?”
他瞳孔一缩,猛的站起来:“别和我提她!”
反应过于猛烈,导致身上各处的伤猛的牵扯,段钰疼的抽了口气。
夏老师察觉到他的状况,叹了口气,“你一会听话一点。”
把烧成灰的照片收拾到垃圾桶里。夏老师直接带着段钰去了他的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