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嘉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道:“不是烟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刚才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尚云殊自如地回答道:“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你知道,最近B市那个新项目,烦人得很。”
任不熟悉尚云殊的人看来,必然看不出尚云殊的回答有何瑕疵,大老板为项目忧愁,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偏偏傅嘉年同尚云殊从小玩到大,对尚云殊的性格已经摸得透得不能再透。
他知他心里是在对尚卫愧疚——明是人生值得纪念的大日子,家里人却聚不全。尚卫的母亲和妹妹都没有回来,没有最亲的人的祝福,对尚卫总会是种缺憾。
他也知以尚云殊的脾气,绝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心中所想。
他亦有意地避开在对方面前提及段瑾,长此以往,二人已经形成一种隐形的默契。
他顺着接话道:“是啊,B市那件事情,确实烦人,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一个人去就好。你在家好好陪陪小卫吧,以后他长大了,你再要陪,他怕是也不愿意让你陪了。”
“一个小兔崽子,倒整得所有人都要伺候他似的。”尚云殊嘴上不饶人。“不说别的,就你我年轻时,谁这么麻烦过?”
“不是那个……”
“我没有要你这么麻烦。”
傅嘉年正欲劝他说不是那个时代了。
却不知尚卫何时到了他们身后,正听到了尚云殊的气话。
傅嘉年回头,尚卫似乎瘦了些,看起来没怎么吃好饭,也没怎么睡好觉,眼下泛起了一圈淡淡地乌青,看起来可怜见儿的。
少年清瘦的脸上是与他父亲一脉相承的执拗。
尚卫咬牙道:“这升学宴不是我求你办的,也不是我要你留下陪我的。爸,你说良心话,我的成人礼你都没参加,现在办个升学宴,就成了你伺候我了?好大的一口锅,我背不起。”
尚云殊被他当着别人面指摘,脸色阴沉,犹如缸底的黑灰。
“你——”
他话才出口,便感到自己的胳膊被傅嘉年捏了一下。他转身对上傅嘉年的眼睛,傅嘉年冲他摇摇头。
“小卫,评人论迹不论心。你不能只听一个人说了什么,更要看看他做了什么。你爸他嘴上是不会说好听话,可是为你办升学宴,这其中不就可见他的心意了吗。”傅嘉年劝道。
“是他办的,还是你要他办的?”尚卫瞪着一双不忿的眼睛望向傅嘉年。
“当然是他自己……”傅嘉年还未出声,却被尚云殊一手拉到身后,隔绝了尚卫和傅嘉年之间的视线相接。
尚云殊到底比尚卫高一点,他略微低头,对着尚卫的眼睛,低声道:“当然是嘉年让我给你办的,不然,你以为我闲的没事,在这里关心你读什么大学?我的生意忙得很,没时间关心你拿着我的钱干了什么,但是你最好记得,你的钱是我给你的,没有我给你的这点钱,你应该在大桥下面捡破烂,而不是住着我的房,花着我的钱,到头来还反过来指责我。指责我,你这辈子都没这个资格!”
“好好好!”尚卫冷笑道。
“我没这个资格,不配当您儿子,我也不愿意攀附您这样富贵的父亲。反正我也已经成年了,今天开始,我们二人桥归桥,路归路,我不用您管,您也少来找我!!!”
周遭正在布置的工人们听到这话,也相继停了手,只是背着他们父子俩,谁也不敢回过头看后面发生的事。
傅嘉年在尚云殊身后,听到这话,心里骤然惊了一下。
尚卫言罢转身欲走,却听尚云殊压住攻心的火,冷声道:“桥归桥,路归路,你说得轻巧,你这么多年花我这么些钱,是打算就此不谈了?”
“云殊!!”尚奶奶和傅奶奶不知何时出现。
尚奶奶呵斥道:“吵什么吵,吵什么吵,明明是个好日子,两边都是好心意,怎么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这家还要不要了!谁要走?谁要钱?一言不合就吵叫,分那么清楚,家还是不是家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谁要走要分,别当着我老婆子的面,等我老婆子哪天不行了,变成焦土了,你们愿意怎么走怎么走?”
尚奶奶说着,眼泪便淌下来。
傅奶奶和远方亲戚皆上去劝解。
尚奶奶拿本来是装饰用的真丝手绢擦一擦脸上的泪水,又叹道:“我老婆子命苦,早些年老头子把我丢在半路上,现在孙子儿子又闹分家,我怎么活嘛……”
她哭得声泪俱下,肝肠寸断。
尚云殊低头道:“妈……您先去吃饭吧,这里没有您的事。”
尚奶奶横尚云殊一眼:“我先去吃饭,先去吃饭我孙子一会儿都被你搞没掉了!”
她拉住尚卫的手,确认尚卫没有抗拒的意思,又指着他骂道:“你爸爸明明白白的好意,你这里不听,你要上天还是要造反,也太没规矩了些!”
尚卫也小声道:“奶奶,对不起。”
尚奶奶知道战争将止,拉着尚卫的手,一句“跟奶奶说还是跟爸爸说?”怕又激化了两人的矛盾,终于还是没问出口,只道:“走,和奶奶吃饭去。”
便将尚卫拉走了。
只留下傅嘉年和尚云殊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