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时起,包括任性与恐惧,同时被封印的似乎还有其他情绪。
她的热情、爽朗,她爱笑的特质,她的坚决、倔强......
她渐渐习惯了不去表露这些,活成了同学们眼中的臭脸女王,直到末日降临的那天。
末日降临后,与陆小川独处的那些日子里,她曾短暂地释放过天性。
但陆小川似乎也很怕她,以至于进入38号避难所后,他很快便落荒而逃。
哪怕后来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外联队长,作为那场屠杀中唯二的幸存者、避难所中唯一的故人,陆小川也从没主动找过她。
看来,她还是更适合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遗憾的是,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事后总是会愈加汹涌地、将她吞噬。
站在露台边缘沉默很久后,楼依然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一点你也没说错,我不会生病。”
任谁看来,就都是一则天大的好消息吧?
楼依然脱掉棉衣,快活地将它丢进雪地。
“我不会冷,不会醉,也不会受伤,那么,我会难过吗?”
她笑着看向他。
“陆小川,你觉得我会难过吗?”
陆小川好像被她吓到了,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手指死死捏着衣角,像是不确定楼依然下一秒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她眼下的样子一定很古怪吧?
一个穿着黑色丝绒睡衣,站在雪地里转圈的疯女人。
但这就是她一直生活的世界——一个陌生的、常人无法理解的世界。
如果不展示得夸张一点,陆小川又怎么会理解呢?
陆小川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我知道,是我那天说的话让你难过了。”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解释起来。
“楼依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我只是希望你离开我们之后可以开心一点,我知道在这里没有人敢招惹你,可是黎明会的人个个都很厉害,我担心你在那里交不到朋友,还会被欺负,我只是,希望你能顺利......”
陆小川可怜巴巴地念叨着,楼依然默默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很好。
她想,他没有逃跑,那么或许,她还可以更大胆一些。
于是她凑近了陆小川,看着他问:
“你为什么那么担心我?陆小川,你喜欢我对不对?”
陆小川张了张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喜欢我让你痛苦吗?”
“从来没有。”
陆小川用力摇头,毫不犹豫道:“楼依然,我从大一报道日就开始喜欢你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因为喜欢你而感到痛苦。”
楼依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小川鼻尖上有片形状完美的雪花,就像他这么多年的暗恋一样,不痛不痒。
于是楼依然灵机一动,从睡裤口袋里抽出了水果刀。
她后退两步,与陆小川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不要动。”
她命令他:“看着我就好。”
她举起水果刀,指腹用力,在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陆小川惊呆了,他抬起手,想上前夺下那把刀,楼依然却及时制止了他。
她说:“我叫你不要动。”
其实楼依然时常都会觉得不公平。
她害怕的明明是疼痛,按照满足欲望的原则,救赎病毒应该将她改造成一个没有知觉的人。
到头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竟然被赋予了一副不会受伤的身体。
为了检验这种能力,她只能被迫承受疼痛,一次又一次去面对她最害怕的东西。
在脸上的伤口愈合前,楼依然顺着痛觉,在那道浅浅的伤口下划出了新的一刀。
痛苦与恐惧具象成了眼泪,但这些都是她可以克服的。
视野模糊前,她看着陆小川,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现在,你痛苦吗?”
陆小川的眼泪先于楼依然夺眶而出。
他真是个脆弱的男人。
他如此脆弱,又该怎么理解她这些年经历的一切?
楼依然禁止他靠近的左手仍停留在半空,陆小川不敢上前,只能无助地跪倒在了她面前的雪地上。
“我明白了。”
他跪在那里,哭着哀求她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不,他还不明白。
她真正想说的是,在这副完美无暇的躯壳里,内心深处,她其实有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那是她对于欺骗的愤怒,对于爱意的绝望,对于自身的厌恶。
她从不想成为怪物,也从不想推开那些试图靠近她的人,但她太害怕了。
她害怕再次面对这些,如果陆小川想帮助她,就该尊重她的痛苦,正视她的伤口。
“看着我,看看这些年我得到的爱!”
陆小川哭着低下头时,楼依然又大声将他唤起。
她举起水果刀,想要在愈合的伤口上再划一刀,握刀的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身体也开始发抖,泪如雨下。
她哭着对他说:“陆小川,你看看我。”
嗓音颤抖着,语气里带着哀求。
“求求你看看我。”
眼泪滴落时,炽热的温度在浅浅的积雪上融出一处凹陷,肮脏的黑色逐渐显露了出来。
陆小川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我知道了。”
他温暖的气息从楼依然耳后传来,声泪俱下,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
他说:“楼依然,我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