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用温和的语气询问楼依然有没有完成作业,肚子饿不饿,她显然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女儿,于是楼依然只能陪着她演戏,故作乖巧地回答她的问题,叫她不要担心。
从那时起,楼依然常常会在返回房间后用小刀偷偷割开自己的手腕。
伤口逐渐愈合的过程会带给她一种心理暗示。
红色消失时,她的痛苦似乎也会跟着消失。
可那份痛苦从来都没有消失。
独立之后,她常常会反省,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为此,她读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籍。
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错,母亲没有错,父亲也没有错。
没有人可以让她记恨,那么,留存在她身体里的痛苦又该如何开解呢?
书上说,要找到痛苦的源头。
于是楼依然开始回想。
她意识到自己的痛苦来自父亲伤害她时眼神里的那份愧疚,来自母亲推开门的瞬间强行挤出的笑容。
她意识到,让自己痛苦的正是他们爱她的方式。
正是这种无法迎合、也难以回馈的爱,一点点累积出了愧疚与自厌,从而构成了那道深不见底、难以填平的痛苦深渊。
让她痛苦的,原来是爱。
父亲、母亲还有她,他们三个人用尽全力地爱着彼此,到了最后,这份爱的产物,居然只有痛苦。
楼依然觉得这件事很可笑。
她决定不去热爱任何一种事物,以及任何一个人。
她不想再体验这种痛苦,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想再为他人带来这种痛苦。
在和蔡英达冷战的最后阶段,楼依然曾收到他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蔡英达似乎在酒吧,他手边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酒瓶,他哭着问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爱他?
又一次,楼依然从蔡英达眼中看到了那种痛苦。
她知道那种痛苦是自己带来的。
她没办法好好地去爱一个人,没办法像克拉拉那样,无私、忘我地为爱人带去快乐。
她要走的是一条用钢铁铺就成的道路。
那条路上没有爱,没有温存。
只有银色的枪、血肉、呼喊与胜利的旗帜。
那并不是一条她喜欢的道路,但却是她深思熟虑后、决定选择的路。
在那条路上,陆小川只可能是她的过客。
那天晚上,从噩梦中惊醒以后,楼依然在房间里抽了一整包的烟。
她将行将烧尽的烟头一根根掐灭在手背上,看着红黑色的创口逐渐愈合,苦笑着掉下了眼泪。
某一刻,她开始想象如果陆小川看到这些会怎么做。
他会心疼她吗?
他会不会多少理解她一些?
会不会向她道歉,说自己不该说出那样过分的话?
她的身体是个哑巴,无法表达痛苦,就像她一样。
第二天,她向人事部请了为期三天的病假。
她从来不会生病,但这一次,她确实觉得自己病了。
眼泪有时会无法控制地流下来,思绪经常飘走。
游魂一般移动到厨房后,却不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事。
第一天晚上,人事部送来消息,说收容工作一切顺利,她不在时摘星小队的成员做得很好,叫她不用担心,只管安心养病。
楼依然将那则消息反复阅读了很多遍,忘记了吃饭。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回想陆小川的话。
他说如果她继续这样,就算到了黎明会也依然交不到朋友。
楼依然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他说的都是对的,是她自己始终放不下这份痛苦。
她一直在得到爱的边缘反复试探,即将靠近时又转身逃离。
她在试图逃离爱,逃离痛苦。
第二天晚上,楼依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人事部派来的信使,打开门,看到的却是陆小川。
那时,楼依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洗了脸。
她其实有点想让陆小川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以及泛红的眼圈。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叫她放心地展示脆弱,那便是陆小川了。
陆小川探头看了看,瞧见了茶几上挤满烟头的茶缸。
他说:“下雪了,我们要不要出门走走?”
“不要。”
楼依然回答:“我生病了。”
陆小川却说:“我知道你不会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