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咒骂,胸中那股憋闷无处发泄。
谎是撒出去了,可这“大事”的窟窿怎么填?
难道真要编个寻宝图出来,然后带着那冰块脸漫山遍野去挖坑?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魔医鬼手乌桓,面容枯槁却眼神锐利如鹰,手捧一卷玉牍,躬身行礼:“君上,上月魔渊瘴气异动及各部药石耗损,已整理……”
他话未说完,便被贺兰尤猛地打断。
魔君灼灼地盯着他,带着一种罕见的的困惑向他提问:“乌桓,本座问你,要是……要是撒了个谎,又实在懒得去圆这个谎,你说如何是好?”
乌桓枯槁的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诧异。
君上向来随心所欲,行事如疾风烈火,何曾有过这等踌躇,更遑论……撒谎?这简直比魔渊倒流还稀奇。
他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抬睛,平静反问:“君上若选择坦诚相告……那结局,于君上而言,难以承受么?”
“坦诚相告?”
贺兰尤血瞳猛地睁大,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
对啊!
老子干嘛非要绞尽脑汁去编那劳什子谎话,直接告诉那冰块脸,老子就是无聊,就是想换个地方玩,就是想抓他打架解闷……又能怎样?
那冰块脸顶多就是再甩个冷脸,再握紧他那破枪……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老子怕他不成。
豁然开朗的狂喜冲散了所有憋闷。
“哈哈哈,乌桓,好,说得好!”贺兰尤猛地拍案而起,震得玉简哗啦作响,血瞳中阴霾尽扫,仿佛找到了绝世妙法,“就这么办。”
话音未落,一道炽烈张扬的遁光,撕裂魔殿上空的幽暗,往凡间去。
“穆清源——”
人未至,声先到。
贺兰尤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骤然撞开小院的宁静,震得竹篱都簌簌作响。
他像一阵风般卷到屋门前,带着一种“老子想通了”的理直气壮,对着紧闭的门扉就嚷:
“老子骗你的!”
“根本就没有什么‘凡间大事’!”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贺兰尤眉头一皱,血瞳盯着门板,像是要把它烧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老子就是魔域待得百无聊赖,想换个新鲜地方耍耍,又嫌一个人忒没意思,”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这才抓你来,陪老子打架解闷的……”
依旧是死水一潭。
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似乎停了。
贺兰尤心头莫名一紧,那点理直气壮忽然有点虚浮。这冰块脸……该不会气得在里面提枪等着捅他吧?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淡,自身后响起:
“贺兰尤。”
贺兰尤猛地转身!
溪畔柔和的夕照下,一道修长身影不知何时立于院门之外。
那人不再是冰冷的银甲覆面,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袍,衣袂随风轻拂,衬得身形如竹,挺拔清隽,墨发仅用一根同色布带松松束于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柔和了过于冷硬的轮廓。
最让贺兰尤血瞳骤缩的,是那张脸。
面甲已除!
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淡,下颌线条清晰利落,一双眸子,是深潭碧色,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空灵的疏离。
而他手中,竟随意提着一根草绳,草绳下端系着一条尚在活蹦乱跳的肥鱼,鱼尾甩动,溅起细小的水珠,沾了他月白衣袍,他也浑不在意。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月白衣袍泛着柔光,活鱼甩动的水珠晶莹闪烁。
这哪里还是那个煞气冲霄的昭武将军,
分明是这山野溪畔,一个偶然垂钓归来的凡间隐士。
俊逸出尘。
贺兰尤张着嘴,直勾勾地钉在那张脸上,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什么坦白,
什么打架,
全被这惊鸿一面轰得粉碎。
穆清源的目光掠过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墨色眸子闪过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提着鱼,缓步走进院中,步履从容,月白袍角拂过门槛。
擦肩而过时,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你……可真是有够无聊的。”
穆清源在此刻,恍然忆起一句话: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