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张着嘴,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看着那背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之下,如今包裹着一片荒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乌桓压垮时,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裹在灰袍中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祭祀长老幽泉。
他手中香炉逸散出的惨绿雾气,在接触到殿内那沉甸甸的悲伤时,都似乎凝滞了片刻。兜帽下两点幽绿的鬼火,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王座上那道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身影。
幽泉停在阶下,如同殿内一根冰冷的石柱,静静伫立着。
兜帽微微抬起,幽绿目光穿透昏暗,无声地落在贺兰尤身上,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
一个声音响起,嘶哑破碎,却带着奇异平静:
“幽泉。”
贺兰尤依旧没有回头,背对着所有人。
只是那只一直死死护在心口的手,带着一种仿佛剥离自身血肉般的沉重,从胸前移开。手臂伸展,越过冰冷的骸骨边缘,掌心向上,摊开。
掌心里,定魂玉静静躺着。
玉石温润的边缘此刻冰冷刺骨,中心流转的幽蓝符文如同微弱的心跳,映照着贺兰尤毫无血色的掌心纹路。那根由他三根魔发搓成的黑色细绳,缠绕其上,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过来。”
幽泉兜帽下的鬼火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窜上,身躯僵硬了一瞬,迈开脚步,无声地踏上台阶。他走到王座旁,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玉石上,又缓缓上移,落在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侧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空白和疲惫。
贺兰尤的目光,终于微微转动了一下,血瞳的焦距似乎落在了掌心那一点微弱的蓝光上,却又仿佛穿透它,看向某个虚无的幻影。
他的嘴唇微动,一字一句砸在幽泉的心头:
“以后,”
“魔域……”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耗尽了力气,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归你了。”
乌桓捂住自己的嘴,才将那声惊骇的抽气死死压住,身体晃了晃。
君上竟要将这魔域江山托付他人?
幽泉兜帽下的身躯剧震,绿雾紊乱翻腾,发出尖锐的嘶鸣。他惊愕抬头,幽绿鬼火近乎失控地燃烧起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不!不可!万万不可!”
“魔域乃君上基业!老朽……老朽何德何能?!此乃……”他想说“此乃自取灭亡”,却哽在喉头。
“拿着。”
贺兰尤打断了他,声音疲惫到了极致,却又是平静的。
定魂玉在掌心像一颗凝固的泪。
“本座,信你。”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那是托付,竟又像诀别。
幽泉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定魂玉,又看向贺兰尤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姿态。
他想说什么,想劝谏,想推拒……但所有的话语,都在贺兰尤那沉寂如渊的背影和掌心冰冷的玉石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幽泉缓慢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凝重,指尖在触及定魂玉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玉佩入手温润,带着贺兰尤残留的体温。
幽泉紧紧握住它,深深弯下腰,灰袍垂地。
“老朽领命。必不负君上所托。以残躯,护魔域根基……”
“待君上归来。”
贺兰尤没有回应。
他只是收回了那只摊开的手,重新紧紧护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他脑海里不断回荡往生阁主的话——“寻其出处,观其败局。”
出处暂不可知,死局却是准确无疑的。
……
九重天。
堕仙台。
一片悬浮于九天罡风与混沌乱流之间的巨大圆形平台。
平台由名为断魂石的奇异材质构成,通体洁白,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翻滚的劫云,平台边缘,是深不见底的虚无,罡风如亿万把无形利刃,永无止境地呼啸切割着空间,发出令人神魂俱颤的尖啸。
这里没有守卫。
因为此地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的终点。
任何被押至此地的仙神,结局只有一个——仙骨尽碎,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那无处不在的罡风与劫云,便是行刑的刽子手,是天道的执行者。
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黑影,撕裂了堕仙台边缘狂暴的罡风乱流,轰然砸落在冰冷洁白的的石台上。
正是贺兰尤!
身影在空旷死寂的平台上显得格外渺小,却带着一种孤绝的桀骜,欲与天争的。
玄黑袍服猎猎作响,血瞳盯着平台中心——那里,是刑杀气息最浓烈的地方,也是穆清源魂飞魄散的最后坐标。
“就是这里了……”
贺兰尤的声音低沉,被罡风撕扯得破碎。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那根缠绕过定魂玉的黑色发绳,此刻被他紧紧攥着,仿佛能从中汲取最后一丝与那胆小鬼的联系。他闭上眼,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极致的专注。
“以吾之血,唤汝之痕;”
“以吾之魂,溯汝之痛!”
贺兰尤低吼出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古老禁术的沉重韵律。他猛地并指如刀,狠狠划过自己的左腕,暗金色的魔血,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喷涌而出……
那血液并未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道粘稠的血线,如活物般蜿蜒流淌,迅速在冰冷的断魂石地面上勾勒出一个极其繁复的巨大血色魔阵。
魔阵的核心,正是贺兰尤立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