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是如此突兀,不合逻辑,却又如此清晰地盘踞在他意识里,以至于他脱口而出。
血瞳中闪过躁动,还有一丝罕见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暴戾掩盖。
贺兰尤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孟婆,拎着小蓝就要强行过桥。
孟婆见他如此,不再勉强,只是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小蓝,带着一丝悲悯。她枯瘦的手指隔空,遥遥点向小蓝的眉心。
“痴儿……前尘早已净忘,喝与不喝,于你,亦无甚区别。”
一缕清辉没入小蓝眉心。
小蓝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透入,那源自堕仙台的无边幻象稍稍平息,但内心的空洞依旧。
过了奈何桥,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一座古朴庄严楼阁静静矗立,正是往生阁。
阁前空地上,轮回井深不见底,混沌雾气旋转,散发着牵引万灵归处的力量。井旁,一株参天巨树拔地而起,其枝叶繁茂,并非凡间草木,每一片叶子上都流动着淡淡的蓝色符文,仿佛承载着无数往生者的印记,古老而神圣。
往生阁主,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目光深邃如星海,他周身环绕着无数飞舞流转的玄奥经文。
阁主早已收到判官的紧急传讯,此刻正静静地候在轮回井旁。
他看向贺兰尤的目光,并无太多惊惧,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和凝重。
“魔君驾临,有失远迎。”
老阁主的声音平和,却如古钟轻鸣,“然,天道有序,轮回有法。此魂……”
就在老阁主开口之际,被贺兰尤拎在手中的小蓝,在靠近那棵参天巨树时,异变陡生。
“呃啊——!”
小蓝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鸣,整个魂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骤然刺入他的魂核。
他混乱的脑海中,猛地闪过几个破碎而模糊的片段:
一棵灼灼桃花树……
树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仿佛在召唤,又仿佛在诀别……
然而,那人的面容……却如同笼罩在炽烈的强光之中,无论如何努力去看,都模糊不清。只有那只伸出的手,骨节分明,熟悉又陌生。
“谁……是谁……”
小蓝痛苦地蜷缩着,无意识地呓语,魂体光芒明灭不定。
那巨树的气息,对他而言,竟像是毒药,又像是开启某个尘封炼狱的钥匙。
老阁主审视小蓝的痛苦反应,余光瞥向巨树,眼中是深深的叹息,他周身的经文流转速度加快了几分,声音凝重地接上了方才未说完的话:
“……此魂,乃天罚之魂,烙印已深。判官殿命簿所示——永生永世,不入轮回。强行投入轮回井,非但无法转生,其魂必遭天道反噬,顷刻间……灰飞烟灭。”
老阁主的目光重新落回贺兰尤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劝诫:
“魔君神通盖世,然天道不可逆。收手吧。”
“让他归于天地,或许……是最后的仁慈。”
贺兰尤拎着小蓝的手,指节泛白。
他血瞳死死盯着那棵让小蓝痛苦不堪的巨树,又看向那口仿佛在无声咆哮的轮回井。崔判官的话、老阁主的警告、小蓝此刻撕心裂肺的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印证着那个冰冷残酷的判词——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这天道,竟如此绝情。
竟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给这个受尽折磨的胆小鬼。
胸中那股逆天怒火,非但没有被这铁一般的现实浇灭,反而如同被泼上了滚油,轰然爆燃。
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在他眼底凝聚。
前所未见。
他低头,看着小蓝那张煞白脸上布满了扭曲的痛苦,细碎呜咽如濒死小兽的哀鸣。这废物……这幅样子……凭什么要承受连他都觉得残酷的永恒放逐?
“仁慈?”
贺兰尤缓缓抬起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狂妄的弧度。
“本座今日,偏要试试——”
“是这天道硬,还是本座的拳头硬?”
话音未落,他周身魔气爆涨,黑色的怒涛席卷整个往生阁。
一步踏出,悍然朝着那口轮回井,一头扎了进去……
轮回井内并非漆黑一片。
而是一条绚烂到令人眩晕的流光隧道。
无数色彩斑斓的光带如同奔腾的星河,在虚空中交织流淌,向着无尽的远方延伸。隧道壁上,分列着六扇由能量构成的门,每一扇门都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庄严、祥和、野性、混乱、苦难、蒙昧……代表着六道轮回的去处。
贺兰尤抱着小蓝,悬浮在这片绚烂冰冷的洪流之中。
血瞳锐利如鹰,他抱着怀中那团微弱蓝光,逆着奔腾的光流,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六扇门。
他要亲自为这废物挑选一个去处,一个……能让他远离苦痛的去处。
“听着,你以后去哪儿,本座说了算。”
贺兰尤的声音在光流呼啸中显得有些模糊和破碎,但话里的强硬半分不减。
“天道?不行,天上那群老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畜生道?不行,太蠢!”
“饿鬼道?更不行!”他像一个挑剔的买家,对着那些散发着不同法则气息的门户指指点点,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下心底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情绪,更是在对抗这无处不在的天道排斥。
他抱着小蓝,靠近了代表“人道”的那扇散发着温暖白金色光芒的门户。
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就在他靠近人道之门的刹那——
“呃——”
怀中一直微微颤抖的小蓝,猛地发出一声仿佛灵魂被撕裂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