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莫莉回到房间,又开始发作,声嘶力竭的声音里伴着哀恸的哭声。
比灵堂那边的声音更甚。
医生吩咐助手把人绑在床上,以布条封口避免咬伤舌头,打下一针镇定剂。
药剂奏效后,床上的女人停止了癫狂,神态变得疲倦起来,渐渐合上了眼。
明艳美丽的面容十分苍白,额头上还有许多汗。
江无臾垂着眼眸,用湿纸巾给她一点一点擦掉。
等她安睡,医生在外间等来江无臾,汇报病情。
“江二少爷,夫人的病还需要按时服药,我们也只能□□,要想根治,恐怕很难。”
“夫人病情特殊,目前在我们国家,乃至世界,仍属于疑难杂症,很少有治愈成功的案例,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话江无臾早在知道莫莉的病后,就已经听医生说过了。
一种罕见的病,人会随时发疯、抑郁、狂躁,病发时记忆还会错乱,六亲不认,伤害自己的同时,也会伤害周围的人。
开始时,医生以常见的精神和心理疾病诊断。随着时间发展,发现这种病症比那些典型疾病更甚。
病发时不吃不喝,除了躯体疼痛外,精神痛苦,精力也更旺盛,发作时间更短。
通过和世界上出现类似症状的病例对比可得,严重时,病人内心的欲|念似乎会被放大,甚至会出现嗜血的情况,极其危险。
江母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但谁也不能保证,她哪一天会变成这样。
“当然,适当的情绪发泄也会有帮助。”医生说道,“切记小心她会伤害自己。”
江无臾了然,送走医生后,返回床边。
莫莉已经醒了,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和江无臾很像,瞳孔是黑的,瞳仁洁白,很漂亮。
她看着走过来的江无臾,眼里出现一抹笑容。
江无臾摘掉她的止咬带,“发泄好了么?”
像是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莫莉歪了歪头,喃喃道:“我想淮清,他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
“他明明是最爱我的,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江无臾用勺子喂她喝了口水,“总有一天会见到的。”
“江淮清,淮清……”
半夜,莫莉又发作了一次,江无臾给她打针,喂药。
天蒙蒙亮时,江无臾才从房间里走出来,一夜未曾合眼。
沁凉的风里,夹杂着细细的雨丝,空气中混着一股玉兰花和青草的香味。
江家老宅在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这间小屋旁边,山峦近在眼前,还有一处山泉瀑布,水流清澈。
江无臾站在泉边,几乎靠近一处断崖,闭上了眼。
山间云雾缭绕,天也将亮未亮,一切都仿佛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看不真切。
傅应洲撑着黑伞寻过来的时候,却一眼找到了江无臾。
只是静静伫立着,微风细雨之下,黑色丧服的袖摆微微扬起。
站在鬼斧神工的自然景色里,更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清清冷冷的,凝视着人间。
有一瞬间,傅应洲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只有一个江无臾,一个仍然站在神坛上,遥不可及的男人。
他仰慕他,渴望他。
傅应洲撑着黑伞,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神明。
“臾哥,下雨了,我来接你回去。”
江无臾转过身,被细雨打湿的眼睫看向来人。
黑色伞沿下,傅应洲琥珀色的眼沉静温柔,像某种发着光的,漂亮的琥珀石。
江无臾走进了傅应洲的伞下。
山岚云雾间,两个男人身着黑衣,共撑一把黑伞,徐徐走着。
像一对相互依偎的爱侣,静静享受此刻,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快到众人聚集的大院落时,江无臾停下了脚步。
“可以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傅应洲却一下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按捺住某些躁动的因子,“臾哥,你害怕了?”
却仍是步步逼迫。
他要江无臾失控,看清楚在这种脆弱时刻,只有他傅应洲和他相依为命,互相依靠。
江无臾没有说话,也不打算等傅应洲先离开,径直往前走去。
不等他走出两步,傅应洲一手握伞柄,另一手猛地将他拉至拐角。
伞还牢牢握在手中,江无臾也被摁在了墙边。
“傅应洲,放开!”
在江无臾动用武力之前,黑伞掉落,傅应洲已经攥着他的两只手抬起。
傅应洲贴近,做着强硬的事,声音低哑,“臾哥,你是在乎我,还是在乎我哥?”
尽管他知道江无臾此刻已经心力憔悴,精神疲惫。
江无臾抬眼看他,黑沉沉的眼望着傅应洲,对方几缕额发被雨水打湿,有几滴水珠滚到了英挺的眉宇上。
难得的,江无臾以一种懒倦的声音,缓缓问他,“你也要疯么?”
傅应洲心脏一刺。
那一瞬间,他心里涌起许多情绪,他多希望江无臾此刻是真的知道他有病,可又害怕江无臾知道他有病。
他渴望被理解,挣脱束缚和枷锁,又害怕江无臾看到面目可憎的自己,无端的自卑疯狂在心底滋生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