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小乙答得很快,“火姑娘说了,让他睡,睡足了就会醒的。”
颜鹤加点点头,“辛苦你了。”
小乙垂眸一笑,“不辛苦。”
颜鹤加不再停留,朝另一个院子走去。
小乙目送她离开,回头看了一眼,用力关上了门,抬步往池塘走去。
颜鹤加轻手轻脚推开门。
宋兰桡躺在榻上,面颊潮红不退,唇角还有血迹。
她取了块布巾,沾些温水,贴上他的额头,轻轻擦着。
当擦到他唇角的血痕时,她不禁叹了口气。
这次的计划,表面上是让宋兰桡去作饵,实际上兵分两路,悬月楼也同时在查赏玉郎君的行踪。原本她想的是,凭宋兰桡的本事,一旦发现可疑女子靠近,必能轻易拿下。到时候捭阖司再在江湖上宣告案子了结,蘼芜公子美名又能传播一番,也算是为剑宗锦上添花。当然,她知道宋兰桡愿意帮忙并不是想要回报。但作为筹划者,不能不考虑这一点。
颜鹤加把布巾翻了个面,继续擦拭,脑中复盘着这次的计划。
她清楚,计划有疏漏,最后还是靠了运气才得以解决。
尤其是今夜能正好赶上救下宋兰桡,是因为悬月楼追踪裘复,一路摸到了破庙。
她停了停,布巾正好贴在他的唇角。
也幸好及时赶到。
若是再晚一步,宋兰桡跟赵家子两人衣衫不整地在破庙中被人发现,那么他们俩的清誉就……
嘶——她打了个哆嗦,想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下一刻,心中对宋兰桡的愧疚又多了几分。
她再次叹气,将布巾扔到了盆里,再掖了掖被角。
忽然,榻上的人动了。
“颜……”
颜鹤加一愣,“宋公子?”
宋兰桡眼睫颤动,嘴唇微启,声音含糊不清。
“什么?”颜鹤加把耳朵凑了过去。
“抱歉……”宋兰桡道。
颜鹤加直起身,忍不住笑了,心说:这句话应该是我要对你说的呀!
她正要开口,宋兰桡闭着眼睛又道:“不该……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颜鹤加眨眨眼,这才意识到他尚未完全清醒过来。
“颜姑娘……”宋兰桡的声音很低。
颜鹤加愣住了。
她这是……入了他的梦么?
“颜姑娘……”宋兰桡又唤了一次,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压着。
颜鹤加想了想,还是回应了他。
“嗯,是我。”
话音落下,宋兰桡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些。
他知道,她还在他的梦里。
因为只有在梦里,他才能这么轻松地呼吸。
平日里,有剑宗的重担、师父的嘱托、众人的期待,一层层地压在身上,他不得不绷紧了身体去承着,连呼吸都要斟酌。
他会疲惫。
偶尔也会厌恶。
但大多数时候,他感到不满,对自己不满,对一切违背道义之事不满,同时也对那些龌龊的、肮脏的、阴险狡诈的东西都有着强烈的反感。
偏偏这世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事情。
他想管,管不过来。
不管,又做不到。
他在两个自己之间徘徊不前。一个厌恶这个世道,鄙视自己的无能和软弱,另一个又希望自己能够保持不甘和愤怒,唯有这样才能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一切。
甚至有时候,他也想过干脆放下,做一个愚蠢空虚、糊涂庸俗之徒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一想起师父……
他心头堵塞难捱。
“抱歉……”
他不知能说些什么。
一下子,时间消失了,熟悉的画面在脑中翻腾——
“师父!快看我!”
“兰桡,你做得很好!”
“师父,我的父母是谁?他们为何不要我?”
“兰桡,他们离开,是为了护住你。”
“师父,我有点儿疼……”
“兰桡,快停下吧!别再练了!”
“师父,我、我只是想、想快点长大……”
“好孩子,你再忍忍,师父这就为你渡气疗伤!”
“师父,您的身体……对不起。”
“为师无事,只是年纪大了。”
“师父,您又要闭关了吗?”
“兰桡,剑宗以后就靠你了。”
“师父,我想去江南看看。”
“兰桡,放下吧。”
“师父,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好孩子,你受苦了。”
“师父,我知错了……”
画面瞬间扭转,坍缩,变成又热又凉的东西从眼角滑落,陌生又畅快的感觉。
“抱歉……”
他也不知道是在对谁道歉。
然而,他又无比贪恋此刻的轻松,不愿醒来。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叹气很轻,在幽暗中,在静默间,随风穿行过光芒和阴影。
他借着这声叹气,解开了自己。
“我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