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木真端着药碗走到书房,推开门,愣了下。
颜鹤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手里的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雷劈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
火木真走过去,把药碗往桌上一放,顺手抽走她手里的信,快速一扫,眉头皱起。
“这也……”
颜鹤加猛地弹起来,拔腿就往外冲。
火木真看她的模样不对劲,追了出去,一直追到卧房。
颜鹤加往自己手臂上绑着袖弩,动作又快又狠,绑得皮肤都勒出了褶子和红痕。
“去哪儿?”火木真问道。
颜鹤加头也不抬,“荡林寺。”
火木真袖子一撸,摩拳擦掌,“好啊!我早就想好好打一架了!”
没想到,她话才说完,颜鹤加反而停下了动作。
她泄气般,慢吞吞往床榻边一坐,不说话了。
火木真凑过去,歪着头看她:“怎么?不是说要去荡林寺,帮悬月楼打架么?”
颜鹤加垂头丧气,“我去了有什么用……”
火木真将她上下一扫,“切”了一声。
“是,你去了有什么用!不被当成靶子,就该谢天谢地了!”
听她这么一说,颜鹤加赶紧拍拍自己的脸。刚刚也是急糊涂了,忘了她现在仍是“祸源”。
那群人聚集起来,明面上说的是,要为仰沧派被打伤的弟子出头,找谢逍宜讨个说法。
但以悬月楼平日的做派,不会理睬这样的无稽之事。
那正好,在武林人眼中,悬月楼的不回应,就是心虚,他们便可借题发挥,脏水污水随便泼。
若谢逍宜真的出来解释了,他们更是能顺手推舟,让悬月楼出头调查蒙面女子,以自证清白。
所以,不管悬月楼解释或不解释,都等于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而她这个头号嫌疑人若还跟悬月楼站在一起,不就是等于给那些人递了柴火么!
更何况,宋兰桡都出来作保了,那群人还是不依不饶,分明不是冲着真相去的。
他们就是一群早就对悬月楼不满的人,借着徒弟受伤和妖女霍乱的由头,终于找到了名正言顺借题发挥的机会。
不仅要踩悬月楼一脚,顺便给剑宗也抹一脸灰。
若是最后查到了,力是悬月楼出的,好名声却成了他们的。
若是查不到,那么悬月楼头上的锅又大了一圈,讲不定就是下一个破月宗。
颜鹤加脑中飞快转着。
如今武林盟势微,江湖上正缺一个领头人。剑宗虽势头正猛,但也只是初来乍到。这次的发起人是李遨清,难道说,仰沧派想趁机在乱局里称雄?
不对。
仰沧派传承数十年,历代掌门走的都是老好人路线,不争不抢。李遨清,她见过,也从温芫芫那里听说了一些他的轶事,脾气冲了点,小心思也不少,但不是野心家。
莫非,又是刘白榆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不会。
宋兰桡明明都已经出面作保了,那些人仍然联合起来,分明是没将剑宗的保证看得太重,这应该不会是刘白榆想看到的结果。
等等。如果刘白榆的计划就是宋兰桡的保证被无视呢?
她想了想,很快否定了这个假设。
刘白榆要的是武林这把刀为他所用,而不是看着江湖变成一滩散沙。让宋兰桡威信扫地,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所以,只是巧合?这场浪潮真的就是碰巧冲到了悬月楼的头上?
既然没有阴谋,那只能是……倒霉。
颜鹤加默默叹气。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纯粹的倒霉而已。
那她又能做点什么呢?
要不……自己找个机会去跟那些人解释?
可宋兰桡担保过了,官府也审问过了,没有用。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颜鹤加脑子飞快转着,突然想起南宫无乐提过,悬月楼正在帮忙调查那名蒙面女子。
对,查出来才是真的,解释永远都会被认为是心虚的掩饰。
若是捭阖司能出面,将这波浪潮压一压,压住了,悬月楼才能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调查真相。
“真真,陪我去找南宫大人!”
“好。”
两人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正向涌泉山庄奔来。
近了。
更近了。
当颜鹤加看清为首一人后,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捏着自己的指尖,将手拢在袖子里。
可出口的声音,还是打了颤。
“晋、晋头领?”
晋飞跳下马,抱拳行礼,“颜老板,少主命我……”
“他现在哪里?”颜鹤加上前一步,打断了他。
晋飞愣了一下,老实道:“荡林寺。少主命我带人来保护涌泉山庄。”
颜鹤加看向晋飞身后,六个人整整齐齐站一排,皆是谢逍宜的护卫队队员,一张张脸熟得都能当亲戚认了。
她张了张嘴,突然很想问一句:你们来了,那谁护着他?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不能在下属面前质疑他们少主的命令。
况且,问了也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出口的是:“晋飞,我现在要去找南宫大人,请捭阖司出面,止住干戈,避免无谓的伤亡。”
晋飞道:“南宫大人三日前已经离开虞庭府,北上查案去了。少主说了,风波未平,颜老板你还是留在庄内的好。”
颜鹤加闻言呼吸一滞。
下一刻,她肩颈垮了下来,一种很久都没有过的无力感。
她怎么忘了呢,自己明明已是个半残,不成为别人的累赘就不错了,还妄图想护人周全?
呵,真是不自量力,太可笑了!
她在心里将自己唾弃了一番。等再抬头时,挤出一个笑容,对着众人道:
“那这几日,就辛苦你们了。”
*
剑宗别院,孔塬匆匆穿过回廊。
宋兰桡正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园中盆栽。
孔塬在距离两步外站定,躬身抱拳。
“大公子,查到了。”
“说。”
“荡林寺那边聚集了仰苍、万乘、长河帮等七家门派,还有一些凑热闹的江湖人士,约有五十人。领头的李遨清,一口咬定是悬月楼少主伤了他徒弟,各家都有年轻弟子被那蒙面女子所惑,要悬月楼给个说法。”
宋兰桡微微偏头,“那谢逍宜呢?”
“今早离开的虞庭,向着南浦城而去。”孔塬顿了顿,“他是一个人走的,护卫队全派去了涌泉山庄。”
宋兰桡沉默片刻,“备马。”
孔塬一愣,抬起头,“大公子是要去荡林寺?”
“不错。我既然接了这桩事,就该负责到底。”宋兰桡平静道,“那蒙面女子的案子,我已当面核实过,与颜庄主无关。可如今流言四起,一触即发,我不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