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立即有人接话,“无量剑派,当年也是显赫一时的!”
“何止显赫!”一位老者道,“那时的试剑楼里,出过一位真正的剑道魁首。只可惜,昙花一现啊。”
宋兰桡假装有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诸位说的,可是那位剑圣长孙鹳?”
老者惊讶,“宋公子也听过他的大名?哎哟,那看来长孙鹳当年确实声威远播,连公子这样年轻的俊杰都有所耳闻!”
宋兰桡微微摇头,“在下只是偶然听家师提起过,说曾有位剑客,造诣高深,或许还在他老人家之上。只是可惜,失踪已二十余载,宋某缘悭一面,深以为憾。”
一听剑宗大公子这么说,大家立刻开始争先恐后地吹捧起长孙鹳来,仿佛人人都曾亲眼见过他的风采。
“听说长孙鹳那剑术,已臻化境,能一剑削断百步外的树枝!”
“还有还有,他当年在试剑楼连挑十八位高手,剑未出鞘,仅凭剑气就让人心服口服!”
“可惜啊——后来不知怎的,他就销声匿迹了。”
“听说他是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剑客,自觉颜面无光,就此退隐。”
“退隐?”一直闷头喝酒的赵家子突然嗤笑一声,大着舌头含糊说道:“什么退隐……我听说……他是碍了某位武林盟大人物的眼……啪一下,就那么没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突然噤声。
只觉这汉子鲁莽不堪,也不看看他们现在站的可是武林盟的地盘!
就在此时,有人拎着一壶酒,歪歪斜斜地挤到宋兰桡面前。
“在、在下裘复。宋、宋公子,真、真英雄!”
裘复晃晃悠悠说着,抬手就要拍宋兰桡的肩膀。
结果他手一扬,整壶酒不偏不倚,哗啦一下全洒在了宋兰桡的前襟上,浓烈的酒气瞬间散了开来。
“哎哟!对不住!我、我帮你擦擦!”
裘复嘴里讨饶着,伸手就朝宋兰湿透的衣襟抓去。
“无妨。”宋兰桡说着,身形微微一动,躲开了裘复的手。
旁边侍酒的仆从立刻上前,“公子,请随小人至客舍更衣。”
宋兰桡朝着侍从颔首,又对面前的裘复和一众宾客道了几声“失陪”,便离开了宴客厅。
客舍清静,沉香馥郁。
宋兰桡褪下外袍交给仆从去清洗处理。
他刚要脱下中衣擦拭,余光里,看到半个人影映在窗户纸上。
他动作一顿。
就这一个停顿,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已被察觉,身形一退,旋即消失。
宋兰桡拢好衣衫,拉开门掠了出去。
侍从见宋兰桡突然开门出来,赶紧小跑回来躬身问道:“公子可是有何吩咐?”
宋兰桡道:“无事,屋中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侍从抱着衣服再一躬身,正要退下,又听宋兰桡问道:“方才可有人路过此地?”
侍从想了想,摇头,“并未见到外人。”
“嗯。”宋兰桡略一颔首,视线扫过四周。
直到侍从远去,宋兰桡依旧静立廊下。
他仔细回想着刚刚瞥到的那个身形,有点儿眼熟,再跟在剑宗别院房檐上消失的影子一对比,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
中秋雨后,冷霜飞晚。
无咎山庄的丝竹管弦又悠悠扬扬地飘了出来,在乍暖还寒的秋风里,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武林盟的架子虽倒了,但家底还在,待魂古七迷丹的案子落了定,或许还能从烂泥中重新开出花来。
江湖么,恨海情天,讲究个天时地利,利傍倚刀,那么刀山剑树,树大招风,风水轮流转,这些都不算什么稀奇事。
若是真要说稀奇的……
蘼芜公子换衣时被人偷窥,这事可不常见。
果不其然,此等无稽香艳之谈,不出三日便被人津津乐道地传开了。
更有人大胆猜测,说是那位不偷金银、不偷珍宝、就爱偷看大男人洗澡的淡眼贼子干的。江湖人还送他一个雅号——赏玉郎君。
毕竟么,梨花荆棘珮璎扬的蘼芜公子,容貌俊雅,气质出尘,可谓是万里挑一的芝兰玉树,谁见了不赞一句“翩翩佳公子”啊!
然而,哪怕是千年一遇的芝兰玉树,山中都或许会常有,但世间却难逢百岁之人,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延陵黄氏老太君才刚过完七十大寿,她在家中祠堂坐化而亡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人人都说,黄老太君可算是有福气的人了,毕竟她一个人的寿命,都抵过她三个儿子的加起来还多。
谢逍宜收到黄礼崎发来的消息,当日便赶到了黄家。
披麻戴孝的黄礼崎再见到谢逍宜,急急迎上来,伸着双手似乎想讨个拥抱,却在还差一步时生生停住。
最终,他收拢双臂,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谢少主……”
谢逍宜抿着唇,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随后,他走近半步,抬起手轻轻按在了黄礼崎的肩头。
“这几日,我都会在。”
黄礼崎红着眼睛,重重点头。
白幡摇晃,哀声不绝。
停灵三日,吊唁者来来去去,棺椁落葬后山祖坟。
黄礼崎看着土坑被慢慢填满,忽然喃喃道:“若是能选择自己的记忆……就好了。”
一旁的谢逍宜听到了。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然后呢?”
黄礼崎依旧垂着头,“选择痛苦的部分,忘掉,然后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谢逍宜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
黄礼崎泪眼迷茫地望向他,“谢大哥,若是你,你会怎样做?”
“若是我,”谢逍宜平静回道,“宁愿忘掉愉悦的那部分。”
烟柳衰落,清歌断肠。
头七过后,丧礼的喧嚣散尽,黄家却回不到往日的清净,反而陷入了另一种冷寂。
众人脚步轻轻,谈话声也很悄然,偶尔夹杂着一些叹息。无人讨论未来可能出现的晴日,人人都在为更加严寒的冬季做着准备。
阴雨重云交替而过,天地间充斥着湿冷和惆怅,还有零星的呜咽混于其中。
谢逍宜就是在这样的雾霭混沌之下,又见到了颜鹤加。
再也按耐不住,他的唇角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