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陆续散去,颜鹤加站在堂中,谢逍宜抬步向她走去。
“庄主——”小桂突然返身,跳到颜鹤加面前,“你怎么还在这儿?敷药时间到了!快!”
“哦,好……”颜鹤加话没说完,便被小桂架着往药庐走去,只来得及朝谢逍宜摆了摆手。
药庐里,火木真正对着一堆草药分门别类。
“真真?”颜鹤加悄悄凑过去,“抱歉啊,来晚了。”
“嗯。”火木真头也不抬应了一声,顺手将一把苍耳发射到了远处的一个箩筐里。
颜鹤加仔细辨认了一下她的脸色,乖乖躺上小榻,解下白纱。
突然,眼皮被扒开,火木真的脸凑得极近,眉头突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颜鹤加心中一沉:“怎、怎么了?眼睛又变色了?”
没有等到回答,眼睛就被盖上了一片冰冷的湿布,刺激得她又想哭又想笑的。
就在颜鹤加以为自己之前的好转其实是“回光返照”,接下来即将被宣判“药石罔效”时,火木真才淡淡开口:“恢复得还行。”
“……那你为何这副表情?”颜鹤加还有点儿心有余悸。
火木真没吭声,转身去捣鼓药罐。
药罐被捣得梆梆响。
“轰——”的一声,炉子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颜鹤加不敢追问,因为她有点儿心虚。
她向庄内众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压力最大的可能就是火木真了,毕竟她们俩之间有协议——颜鹤加帮火木真查找败火谷灭门元凶,而火木真保护颜鹤加的安全。
一年过去,火木真实实在在跟着她跑了不少地方,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保护”的承诺,哪怕遭遇险境也从未有过抱怨,从来只说“运气不好”,但是颜鹤加自己明白,她真的是有点儿“倒霉体质”在身的。
不过,也正如维慈大师提到的——危机,也是转机。
如今情势变了,“颜鹤加”是涌泉山庄庄主,有个观天司掌事的未婚夫,在江湖各大门派还有几分薄面,再有人想要“追杀”她,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全身而退的能力了。
而败火谷呢?高家那边线索断了,捭阖司没有消息,薛神医的回忆无从入手,悬月楼派去的两个探子还遭人暗杀。对于火木真的转机还未到来,她们俩的协议眼看就要变成“单项履约”了。
想到这里,颜鹤加眼里心里都在发苦。安慰的话还未到嘴边又被她吞下,此时说出,只会显得虚伪又苍白。
直到颜鹤加从药桶里出来,烘干全身,火木真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颜鹤加拖着身子,打算默默离开。
“我要走。”火木真的声音突然响起。
颜鹤加身子一僵,“去、去哪儿?”
火木真抱着膝盖,盯着小炉子里的火苗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去找谢容瘦。我搞出了一种,解毒丸,想让他试。”
颜鹤加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儿啊!你早说嘛,吓我一跳。”
“我,找不到路。”火木真抬起头看过来,撇撇嘴,“你去,跟他说。”
跟他说?跟谢逍宜说?找人带她去悬月楼找谢容瘦?也对,上次她们去的是温泉别院,谢容瘦未必就一直在那儿。况且,谢容瘦要是知道火木真去找他,讲不定会提前“飘走”。但若是有谢逍宜帮忙的话……
“好啊!包在我身上!”颜鹤加一口应下了。
火木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起药材。
颜鹤加吊着一口仙气回到房间,门一推开就被人拥入了怀里。
“嗯?你怎么在这儿?”
谢逍宜不答,只是收紧了胳膊。
熟悉的怀抱令颜鹤加心神一松,闭着眼睛咕哝道:“有件事跟你说……要你……”
话没说完,已被谢逍宜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
颜鹤加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过去,喃喃道:“那个……要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谢逍宜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
他在问什么?我要说什么来着?
还没有想明白,最后一丝清醒已经消耗殆尽,困意伙同药效强势地占领了她的灵台。
谢逍宜轻轻撩开她颊边的碎发,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松泾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他心里反而更空了。
有些事,他已经忍了太久。
久到一棵根植于心的幼苗都长成了大树。
他一直想跟她说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他曾经口出狂言,说只要她不同意,刘白榆就碰不了她。可是一转头,颜鹤加已然是刘白榆的未婚妻。
他心里的大树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拔除,还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坑,注满了冷风和雨水。
原本在他们离开扬州前他就想跟她说来着,那晚他还特意喝了酒,打算攒一攒勇气的。
结果勇气还没有攒足,她就找了过来,还……还吻了他。
那个吻让他眩晕,一晕就晕了好多日,让他误以为一切问题都已消失——管他什么刘白榆、柳黑鱼的,只要她心里有他,这便是全部的答案!
回到涌泉山庄后,他以为还能像之前那样,她仍是“涌泉山庄颜好好”,两人继续形影不离,黏在一起,最后便水到渠成地……
可是如今,她在众人面前承认了自己是“颜鹤加”。
看她那么轻松,那么愉快,他又不忍心阻止她做回“颜鹤加”。其实,他心里也有那么一点儿期待,期待她变回“颜鹤加”,期待他们还可以回到在持枢山庄时的寻常日子。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自欺欺人,她做回“颜鹤加”,那份“婚书”的意义还是不一样了。
“颜鹤加”这个名字,属于一份盖着官印的婚书,一个有权有势的未婚夫,和一个……或许是他无法触碰的未来。
如今回想那晚她的那个“吻”,比起动情,更像是……一种安抚。
安抚什么呢?
那只能是她知道他搞砸了,知道他难过,类似于他做噩梦时她的安慰一样。
难怪她躲着他,难怪她决定做回颜鹤加,因为她本就打算走向那个婚约了……是吗?
这个念头一起,刺骨的冰棱便扎入了他的心,一种“即将失去她”的无措慌乱又席卷而来。
他看着她沉睡的侧脸,一时竟是痛得无法呼吸。
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发出一丁点儿如叹息般的声音——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没有回答。
谢逍宜怔怔地看着,半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要不要问清楚?
可又舍不得吵醒她。
他在怕什么?
真要她给一个答案么?
若那个答案不是他想听的呢?
别无他法了。
他最终只是矮身坐在了床边,听着她的呼吸,也闭上了眼睛。
算了。
至少此刻,她就在这里。
翌日,风细柳斜,春光大好。
颜鹤加晃进书房的时候,谢逍宜已经端坐在桌案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