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海的舅舅是前漕运总督,潘响。此人在任期内贪污渎职,漕运账目混乱不堪,百万饷银去向不明,更牵涉数起离奇命案。其中一起,便是十年前曾在朝中公开反对他,并且力主彻查漕运亏空案的水部郎中。后来,那位郎中意外落水溺毙。”
“我奉密旨彻查潘响已近一年。黄大海一死,便知此案必与潘响有关。”范恨水目光澄澈,平稳道来,“故此,当初得知锦娘踪迹后,我令捕快抢先将她带回衙门,一来是问讯,或许她在黄大海受害当晚目睹了些什么而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二来也是为了护她安全。潘响虽已告老还乡,但耳目众多,若他知晓了锦娘的身份,必会斩草除根。”
“还有件事……”范恨水的声音倏地低了下去,相当郑重,“目前查到,当年与黄大海搭档,执行灭口、劫杀等事的是一个江湖高手。”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人,极有可能就藏在武林盟中。”
屋子里忽然静得吓人。
温芫芫脸上的血色已然淡去不少。
她心中暗忖:近年来武林盟威势每况愈下,若确有内鬼作祟,则越快除去越好,或许,可以顺势提出同范恨水合作。可是,怎么说才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呢?
想到这里,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笑出了声。
“大人跟我说了这许多秘密……看来,我这一时半会儿,是真走不了啦!”
听她这么说,范恨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明显松了口气,“此案盘根错节,牵涉甚广。潘响在朝,党羽在野,若要连根拔起,绝非易事。但为公理,为那些蒙冤之人,范某必定追责到底。”
说着,他站起身,郑重一揖,“温庄主磊落侠义,嫉恶如仇,恳请庄主助我一臂之力。”
“范大人给我扣了这么顶高帽子,我想不接都不行啦!”温芫芫也跟着站起,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好,我可以提供名录。不过么,既然是协助,大人是不是得有点实在的表示?”
范恨水先是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本琴谱。
“……好。”他垂眸低声应下,耳尖却悄悄红了。
范恨水离开后,温芫芫便着手梳理武林盟中的嫌疑人,尤其是武功高强,地位不低,十多年前又常在扬州一带活动的那些。她筛选掉了一大批,剩下的是几位长老和堂主。
天色已暗,温芫芫刚放下笔,门就被敲响了。
“范大人,直接进来吧。”
门被推开,只见范恨水穿着一身常服,墨发半束,怀里抱着一把琴,晚风将他的衣袂撩起,又放下,亭亭如山上冷松。
温芫芫眨眨眼,忽而笑开,托着腮闲闲问道:“大人这是自荐枕席,要为我抚琴一曲?”
“我……”
范恨水着实愣了一下。
不是吗?
难道他想歪了?
他以为温芫芫想听他抚琴,下值后便赶回家中,挑了最好的琴匆匆而来。此刻被她这么直白地点破,不由得一阵心慌意乱。
“失、失礼了,我以为……”
温芫芫知他误会,她其实只是想着让范大人“割爱”将这本琴谱送她,没想到啊……范大人竟然是将自己送来了。
但是看范恨水这羞窘无措的模样,生怕他下一瞬就要夺门而出或去撞柱子,便赶忙收敛了戏谑神色。
“是我失言,冒犯大人了。”她站起身,走向他,目光落在那把显然被精心保养的琴上,“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与大人合奏一曲?”
范恨水抬起眼,直直撞入温芫芫的眼中。
他脸上红潮未退,呼吸细细,郑重又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嗯。”
*
温香舒适,身体渐暖,难得好眠。
颜好好本想再赖一会儿,却被嘴唇上细微的、隐隐的刺痛给闹醒了。
意识慢慢回笼,零碎的记忆也浮了上来——线索、汤药、困倦、然后……对了,她为了提神,狠狠咬了自己下唇一口,可能,不止一口。
嘶……难怪这么疼。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这牙口,天生就是啃硬骨头的料啊。
她蹙起眉,想抬手碰碰伤处,胳膊却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难道是鬼压床?
抑或是药效太猛,直接睡成了半身不遂?
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是熟悉的帐顶。
第二眼……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是谢逍宜。
他就躺在她的身边,呼吸清浅平稳,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垫在她的颈下。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从长眉,到眼睫,最后落在了他的唇上。
唇角处有一小块破口,结了薄薄的血痂。
她的心跳顿时停了一瞬,然后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脸颊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脑子里“轰”的一声,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重组——那个温软陌生的触感……那声叹息……还有那口感复杂得百转千回的“梦”……
不是幻觉!
难道说,她不仅咬了自己,还霸王硬上酱肘子……
“唔。”谢逍宜动了动,似乎就要醒过来。
颜好好用力将被子一拉,缩了进去。
下一刻,谢逍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闷闷地从头顶飘了进来。
“现在知道害羞了?昨晚咬我的时候,不是挺凶的么?”
“你做梦呢吧!”颜好好立刻从被子里弹出一颗脑袋,“证据呢?空口白牙就想污人清白!明明是你自己……自己睡觉不老实,梦到酱肘子,才磕到了自己的嘴!”
谢逍宜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低低笑了起来。
“嗯,怪我。”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覆眼的白纱上,缓缓下滑,直至唇角,来回抚过。
“下次……我会注意一些。”
颜好好:“……”
完了!当初就不该教他“以退为进”!这小子学什么都是又快又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