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二件……”颜好好顿了顿,略显犹豫,“不瞒公子,我此去扬州见到了南宫大人,关于高家的案子……这前后一连串事情发生,环环相扣,着实诡异。故此想提醒公子一句,恐有幕后之手在搅弄风云,而且,大概率不是破月宗所为。”
宋兰桡落于膝头的手指倏地收拢,他垂下了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颜好好继续道:“第三件,便是方才,我们遇到了武林盟的韩小姐。武林盟先是拉拢悬月楼,如今又找上剑宗。若公子只是来江南赏景,那不管他们说什么,还望公子……谨慎为之。”
宋兰桡又是一阵沉默。
沉默中,颜好好喝完了杯中的茶,谢逍宜换了个倚靠的姿势。
见宋兰桡似乎不打算开口,颜好好轻轻一叹,放下茶杯,作势就要告辞。
“我知道。”宋兰桡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哑着声音又说了一遍,“你说的……我都知道。”
他扯出一个少见的苦涩笑容,“但如今,也只能如此。”
颜好好立时明白,他已经决定跟武林盟合作,便没有再说多什么,提出告辞。
“公子请留步。”她转身欲走,想了想,还是回头留下一句:“公子若是想来赏鱼,涌泉山庄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宋兰桡独自坐在空荡的花厅里,看着三人离去。火木真走在前头,很快便不见身影。谢逍宜则配合着颜好好的步伐,慢慢走着,时不时垂眸倾听,那般坦然,那般……亲密。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曾对她说过的话——想为颜庄主,提供一处庇护之所。
当时说得何其真诚,此时想来,就何其可笑。
夜色浓重,晚风攒动。
宋兰桡缓缓起身,从箱中取出两坛游园醉,抱着酒坛走回廊下,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醇香冷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的不是畅快淋漓,反而是更沉重的苦闷不甘。
有道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
想如今,既是时运不济,不妨一醉解千愁!
他就这么独自坐着,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不知过了多久,两个酒坛都已空了。
他起身欲再去取酒,却觉脑袋昏沉,脚下发软。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眩晕,反而更加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身子一歪,肩头撞在廊柱上。
突然,有人抱住了他的胳膊,止住了他颓废的身子。
宋兰桡跌坐在阶上,醉眼茫茫中,见来人白纱覆眼,唇瓣红润……恍惚间,仿佛又见她依靠在栏杆上的模样。
那时,她也是这样微微仰头,如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仿佛在倾听风的声音。
“你……你怎么回来了?”宋兰桡扯出一抹笑意,声音破碎,“我原以为……我能掌控一切,为剑宗,为道义,为你,也为……呵!如今看来,我不过是个无知的困兽,是个可笑的蠢货。”
柔嫩的手心贴上脸颊,温软动人。宋兰桡一怔,任由心中渴望那般,靠了过去。贴上的瞬间,眼泪却滑了下来。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幅模样。”
对方摇了摇头,发丝轻轻擦过宋兰桡的脸颊,带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他微微抬起头,嘴唇滑过对方脸颊,寻着方才看到的那一抹红润,轻轻覆上……
对方立即启唇相迎。
红湿舌弄,喘息渐重。
酒气迷乱,百转柔肠。
“唔……公子轻些……”
一声嘤咛溢出,宋兰桡猛地推开了怀里的人,一把扯下对方覆眼的白纱。
“是你!”
“……是我啊,一直是我。”罗伊萝抬手,缓缓擦掉嘴边的涎水,“宋兰桡,别装了。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不也亲上来了么?而且,我看你还挺享受的……”
说着,她伸手欲再次抚向宋兰桡的脸颊,却被他挥开。
“我醉了。”宋兰桡扶着廊柱起身,声音异常冰冷,“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小姐原谅。”
罗伊萝也随之站起,“若我不原谅呢?若我告诉旁人,说你堂堂剑宗大公子轻薄于我呢?若我直接告诉她,你我已有肌肤之亲呢?”
话音未落,罗伊萝便被一股大力掀翻,跌坐在地。
“你!”她抬眼瞪去,“唰——”,蘼芜剑已抵在她的脖颈前。
“说!谁派你来的?”
罗伊萝手捂胸口,故作惊慌,“呀!想不到名震江湖的蘼芜剑,竟会指向我这么一个弱女子——真是何其有幸啊!”忽而,她面色一变,咬牙道:“你杀了我吧,反正我现在也是无家可归,生无可恋。哼!只是不知,你这位侠名在外的蘼芜公子,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我的死因了。”
说罢,罗伊萝闭上眼睛,抬起脖子,手指抓着裙摆,屏息等待着。
她在赌。
赌宋兰桡的底线。
好一会儿,听到宋兰桡收剑入鞘的声音,她心中一喜,再次睁开眼睛,款款起身。
“宋公子,我是奉命接近你,可从未害过你,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如今也确实倾慕于你,不忍看你陷入对方的彀中。但是,那人手中有我的把柄,我也是身不由己。此时坦诚相告,只想跟你做个交易,助你破局,也救我自己。”
“你听命于人接近于我,转头又向我投诚,你两头都想要好处,就不怕被对方发现,直接杀了你么?”
“我怕啊,自然是怕的。但是我也相信,只要我诚心助你,提供的信息于你有用,你便不会见死不救。”罗伊萝靠近半步,柔声道:“因为,你是君子。”
宋兰桡沉吟片刻,眉头一压,“你说说看。”
“他让我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是想利用你手中剑宗的势力拉拢江南武林,为他日后成事所用。”
“成事?什么事?”
“自然是改天换日的大事。”
“为何是我?”
“因为他握有你的秘密。虽然具体内容我尚未得知,但听他的口气,此事一旦揭露,足以要挟你就范。”
宋兰桡心中大震,瞬间捏紧手中剑柄,却伫立不语。
罗伊萝见他沉默,试探着贴上去,再接再厉道:“只要公子首肯,我愿假意继续听命于他,为你探听那桩密辛。之后,只求公子怜我,助我逃脱魔掌。”
“他是谁?”
“观天司掌事,刘白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