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厅内群情激愤的效果,李遨清十分满意。他目光一转,和蔼地落在谢逍宜身上,“谢少主意下如何?”
瞬间,众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看向谢氏那位少主。
谢逍宜却垂眸不语,恍若未闻。
呵!号令群雄?事半功倍?说得真好听啊!
悬月楼确实一直在追击叛徒并试图收复破月宗,在江湖上不是什么秘密。
然而,这些人想铲除破月宗,与其说是出于江湖道义,不如说是害怕了——他们害怕“破月悬”三个字重现江湖,担心那曾经凌驾诸派的威势会再次压得整个江南武林喘不过气来。
此次想借悬月楼的刀,又怕持刀的人反过来割了自己的喉咙。说是共同商讨,实际上是鞭打快牛,让悬月楼冲锋陷阵,他们好坐收渔利。
悬月楼虽一向特立独行,却从不当别人的刀。
不过么,看破不说破,如今也确实不能强硬拒绝,否则宿敌未除又添新仇,那就得不偿失了,还需费点唇舌周旋一番。
而说到周旋……谢逍宜心中立即想到了一人。
花厅内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只余下几声不自然的清咳和窃窃私语。
见这位谢少主迟迟不表态,李遨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微倾身体,打算再“勉励”几句,嘴巴刚刚张开,对方却突然动了。
谢逍宜抬眸,上前半步,面色平静地迎上李遨清,抱拳道:“李掌门抬爱,诸位前辈英雄厚望,晚辈在此先行谢过。”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随后又转向众人,接着说道:“剿灭奸邪,匡夫武林正道,悬月楼义不容辞。然,破月宗隐匿多年,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就可除去。如今敌暗我明,危机四伏,悬月楼亦不敢贪功冒进。晚辈年资尚浅,也深知此事关乎整个江湖安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谋划不周,致使同道有所折损,反成武林罪人,万死难辞其咎。”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再次抱拳,郑重地落下最后一句:“晚辈不才,绝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悬月楼必与诸位同道,讨邪佞,共进退!”
李遨清张了张嘴,看不出来这年轻人如此滑不溜手,跟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啊!一番话不仅滴水不漏,还语气谦谨,一口一个“晚辈”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竟是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他心思速转,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也不敢表现太过激进,否则便会让人看出他别有用心,最后只得抚掌道:“谢少主言之有理,铲除破月宗之事确实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弄巧成拙,是老夫考虑不周。”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也品出了味道,纷纷顺势附和。
“李掌门不必自责,您也是一片公心!”
“谢少主思虑周详,是审慎之举!”
“从长计议好,从长计议稳妥!”
……
一场“赶鸭子上架的戏码”就这么被少主三言两语破掉了。晋飞亦步亦趋跟着走出了花厅,忍不住心头滚烫,鼻子发酸,少主终于肯应付这些老狐狸了!
他几乎就要拍掌叫好,但是深知时机不对,于是不得不捏起激动的拳头,还是两只!
等等……
他怎么能说少主是“鸭子”呢!
该打该打!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而这愧疚还没持续一瞬,他又猛地愣住,偷偷瞄着自家少主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一个荒谬的念头窜了出来——
少主刚才那一番迂回周旋的调调,看似应承、实则推脱的精髓……
怎么那么像颜老板平时糊弄人的口吻啊!
晋飞不知道的是,那舌绽莲花的颜老板,此刻正脚步虚浮地从停放尸体的后厢房出来,晃晃悠悠往自己的客院走去。
“真真,”颜好好拢着手,盯着脚下的路,低声问身前的人,“你怎么看?”
“谁?”
“就……那男的。”
“男的啊……”火木真眉头皱起,回忆了一番,“一只白孔雀,一条黑狼犬,你说哪个?”
颜好好疑惑抬头,“……什么?”
火木真回头瞥她一眼,“你不是问,演武场,那两个男的?”
颜好好嘴唇张张合合半天,终于找回了声音,“我问的是刚刚那具尸体!”
火木真“切”了一声,“那不是男的,是死的。”
折腾一整天,颜好好已经没有力气跟玩她咬文嚼字的游戏了。她摆摆手,心道罢了罢了,她这个半聋半瞎大懒虫就不逞能了,还是等捭阖司来人再说。
此时两人已经踏入小院,颜好好刚想跟火木真讨价还价“今晚能不能不敷药”,却见对方脚下突然加速,只留给她一句“黑狼犬来了”,瞬间就跑回了对面的屋子,还“啪”一声关上了门。
颜好好才刚推开自己的屋门,正扶着门框,下意识停住了所有动作。
晚风灌入,带来一股熟悉的清冽之气,还夹杂着一丝优雅的梨花香味。
她瞬间认出那是韩千金的薰香,顿觉心头堵塞,狠下心跨入屋子,反手就要关门。
可门扉却被人从外按住,关不上了。
颜好好咬咬牙,转身,对上谢逍宜的脸,干巴巴说道:“谢少主,你走错门了。”
谢逍宜不语,直接踏入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可恶啊!他竟然把别人的薰香带入了她的屋子!
颜好好伸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他出去,却像是推在一堵温热的墙上,对方一点不退,反而还走近了小半步。
“你……”
“你有没有想我?”
谢逍宜的声音沙哑,摩擦过她的耳廓,她心头一跳,在泄漏更多情绪前赶紧转过身背对他。
“我想你做甚?你又没有多可爱!况且我有那么多小侄儿小侄女,你不过是……”
她顿时说不下去了,因为谢逍宜突然伸手从背后拥住了她,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肩窝里。
“可我很想你。”
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烫得她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