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柄,也是细长的雁翎刀。
此刀如今正在谢氏少主的手中,依然是精美绝伦,傲骨天成,但凡见过人和刀的,都会赞一句“惊才风逸”。
但与“不贵”的珠光宝气不同,这柄刀就像出鞘的寒冰,干脆利落;又似渚清沙白,雁鸟飞回,却名为“不归”。
好家伙!果然是“买一送二,不贵不归”,交情确实不一般啊!
只可惜,刀剑能传,交情能续,但手艺这玩意儿,不是说继承就能继承的。
不器门传到现任阁主杨刃骅手里,门内的炉火依旧旺得能同时烤三头乳猪,却再也没能炼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兵利器。
这江湖人的嘴啊,有时比砒霜还毒。说杨刃骅锤的刀砍柴不卷刃,也凑活。说他锻的剑,就……还挺像把剑。
但不器门如今也不算没落,除了前任家主留下的余威尚在,现任门主杨刃骅还有个让江湖大众都推崇的优点——实在。
他锻的刀,说百炼就是一百锤,绝不少一下,也绝不多一锤,毕竟多一锤都得加钱。他卖的霹雳弹,说炸三丈就绝不只响到两丈九,哑一颗还赔十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老少咸宜。若是有人找他定制特殊之物,那在捭阖司的兵器册上都得老老实实备好案,编号清晰,来历明白,连鞘上凿了几个眼儿都得写个一清二楚。
因此,悬月楼每年还是会来订一批制式刀剑和霹雳弹等东西。用悬月楼账房的话说:“杨阁主的东西,就好比老曹家的酱菜瓜,吃不出龙肝凤髓的仙气,但也绝不会让你半夜上吐下泻。江湖路远,总不能顿顿都冒着被毒死的风险,还是家常小菜最实在!”
于是,不器门就这么不温不火地立着。炉火不息,买卖不停。虽说不够锋利,但在江南这块地么,还挺耐用的。
这不,三年一度的鉴赏大会请柬一发,各大门派还是会赏脸,仍旧能吸引不少江湖人士捧场。毕竟,万一呢?万一这次真出了件神兵,自己却没来,那岂不是亏大了?
*
“庄主!小心啊!”
小桂朝着池塘边的人影大喊,声音穿透力十足。
对方似乎被惊到了,身子一倾,整个人就从轮椅中栽进了水里。
扑通——
小桂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猛冲到池塘边,却见自家庄主已经晃悠悠从水里站了起来。
浸湿的白纱贴在眼上,她浑不在意,反而笑呵呵地举起手中一条拼命扑腾的肥头大腮的锦鲤,冲着小桂的方向说道:“昨天抓到的就是它,今天还是它!说明它特别喜欢我!”
“说明它特别笨!”小桂一把夺过锦鲤扔回池中,将湿漉漉的庄主拉起按回轮椅,推着就走,嘴里念叨个不停:“我的好庄主啊!你乖一点嘛!眼睛不好就不要到处乱跑!鱼刺都看不清,抓鱼倒是利索!那些鱼又不会长腿跑了,等眼睛好了再来不行吗?到点敷药了,火姑娘还等着呢!”
火木真站在门口,看着一人一轮椅出现在圆月门下,顿觉欣慰。小桂果然不辱使命,顺利将那麻烦精捉住了。
“火姑娘!”小桂唤了一声,推着轮椅“飞驰而来”。
火木真指了指床榻,小桂熟练地扶着庄主躺下,默默退出房间。
火木真转身从药晚里捞起纱布,滤掉多余的药汁,一边将布蒙上颜好好的眼睛,一边提醒道:“会疼,忍着。”
颜好好笑呵呵道了声:“有劳”。
小桂眼睛亮闪闪地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轻轻地关上了门。涌泉山庄的人都知道火姑娘不喜欢说话,大概是因为她的语调不似江南这边的人,尾音会往下掉,一开始听还有点儿怪。但是庄主却每次都说她这样“怪可爱的”,所以在庄主面前,火姑娘才肯多说几句。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管鲍之交”吧!真好啊!
冰凉的药布覆上眼睑,颜好好倒抽一口气,嘴上却不停:“我们真真这药,疼是疼了点,效果确实……嘶……不一般!”
火木真“切”了一声作为回应。
颜好好乖乖躺平,不过片刻,又开始不安分地胡说八道:“真真,你说我若扮成个瞎子,能骗过江湖上那些老狐狸么?”
“不行。”火木真收拾着桌案上的物什,头也不抬,“瞎子,没你这么吵。”
“好好好,那我改。”颜好好从善如流,立刻压低了嗓音,拖长语调,装得气若游丝,“那这般……世外高人……风范……如何?”
“像……”
“真的?”
“喉咙卡鸡毛。”
颜好好:“……”
见对方终于闭嘴,火木真心中畅快:我不能推翻你的轮椅,还不能推翻你的歪理么?这么想着,她端起盘子出去了,头上的银饰也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十分欢畅。
听着那串清脆的叮玲声远去,颜好好长长舒出一口气。
算算日子,下个月去参加不器门的鉴赏大会,她的眼睛应该能用了,这轮椅也不必再坐。
此时药性深入,眼中刺痛愈发尖锐,逼得她眼角微微沁出些泪来。
眼泪滑下,又热又凉,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疼得哭了,还是心里那点难过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借口。
有人说,长大就是一边失去一边获得的过程。
细细想来,她活到这般年岁,已经失去了关爱她的至亲、自幼长大的持枢山庄、灵活的手腕、左耳的听觉、康健的体魄、饱满的精力……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摸得着的东西。
可她又得到了什么呢?
逃生的经验、识人的警觉、彻骨的背叛、无尽的酸楚、难言的失望……尽是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
啧,真不划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