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谢了。”颜小二余光见到谢逍宜的动作,含糊道了声谢,手伸过去,一抓……抓到了温热的瓷杯,以及冰凉的指尖。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立马缩回了手。又觉得这反应太蠢,赶紧手指窗外,站起身惊呼:“诶!晋飞……额,看错了,是只鸟。”她干笑两声,重新坐下,手精准地伸向了一碟点心。
“这里的荷花酥……”谢逍宜慢悠悠收回手,声音是罕见的低缓,“不如姑苏桥头坊那家。”
颜小二闻声看向他,一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移开,磕磕绊绊接话道:“……啊,对,那家的荷花酥每年就从立夏卖到白露,待荷花谢了,他们就换成月饼。”
“嗯。”谢逍宜应了一声,仍然看着她的脸,“后来那家的老师傅胳膊抖得厉害,面团都揉不动了。我记得,你还念叨了三天,直说可惜。”
颜小二捏着手里的荷花酥转来转去。“最后,廖婶儿还特意去学了做给我吃。”
谢逍宜没有接话,而是抬起手,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着什么。
颜小二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乌龟?她顿时被呛到,赶紧捧起杯子喝水。
谢逍宜嘴角翘起,也不看她,慢吞吞又画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直至两只小乌龟并排趴在桌面上。“那时你教我写字,我若是写错了,你便用毛笔在我手背上画乌龟。起初吴教头见了,以为是什么古怪的符文,叮嘱我练功要脚踏实地。而其他一同习武的见了,就笑我又被你责罚。”
“……那个,我……抱歉啊……”
谢逍宜摇摇头,“我一直觉得,他们是因为自己没有,才故意笑话我的。”
颜小二抿抿唇,轻声说道,“我现在进步了,改天画给你看看?”
忽然,谢逍宜抬起头,颜小二躲闪不及,就这么撞上了。
谢逍宜先移开了目光,扫过她的头发, “你我还打过赌,赌吴教头一天之内会说多少次‘心不定站不稳’。结果你输了,可你……”他轻笑了一声,“却是让我给你编一次辫子。”
颜小二下意识摸摸自己松松垮垮的发髻,想起谢逍宜给她编了个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的发型。但她却手舞足蹈地顶着那个发型晃悠了一整天,逢人便说这是“谢氏独家秘传发型”,最后倒是把赢了赌注的谢逍宜窘得不敢见人。
“吴教头他……也不知如今……”
“他现在南浦城,掌管白羽堂。”谢逍宜一直没有提起,那时为了找她,他去了松泾碰运气,遇到了在镖局跑趟儿的吴教头,后来就邀请吴教头去了南浦城。
颜小二盯着盘里的各式点心,像点兵点将似的巡视一遍,再也吃不下去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你……”
“嗯。”
“可我……”颜小二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开开合合。
“我在。”谢逍宜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最终,颜小二只是端起那盏他推过来的茶,猛地喝了一大口,嘟囔了一句:“……这茶,也太烫了。”
这不是她心里的话。
谢逍宜弯了一下唇角,“那就等凉了再喝。”
他的视线如有实物般,压得颜小二有点喘不过气。她抿着唇站起身,又望向了窗外……
忽而,她眼睛一亮,大力挥着手,压着声音喊道:“晋飞!我们在这儿!”
“少主,颜老板。”晋飞双手接过颜小二递过来的茶杯,顾不上喝,赶紧汇报:“徐当家是怜卿院的常客,赊了不少账。他今天是来跟老鸨商量,想把前段时间包的一个外室暂时抵押在这儿接客……”
颜小二的手指在桌面上“哒哒哒”敲着,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线索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徐家遭遇的这场“后院起火”终于拼凑出了大半。
徐家遭遇这场灾难的导火索,或许早在羲和血瞳案爆发时就已埋下。
初初追查此案,线索就指向了珑宝斋,盖因刀万山正是在那里拍得了祸根“羲和血瞳”。温芫芫未能从珑宝斋问得卖家消息。颜小二跟谢逍宜前往,也只从周管事口中得知,这块血玉是由珑宝斋当家的心腹直接送来寄卖的。
当捭阖司顺藤摸瓜正式介入调查时,珑宝斋竟在一夜之间人走楼空,三位当家只留下了摆在明面上的徐家。
徐家虽供出了另外两位只出钱、不管事的幕后东家,但对方撤得干净利落,毫无痕迹。最终,所有明面上的经营责任和来自各方合作伙伴、还有受损顾客的追责压力,全都首当其冲地压在了专管经营的徐家身上。
为了平息事端,徐家不得不掏出大笔银子赔偿,导致元气大伤。
然而,祸不单行,也有一些小道消息传出来。
说是就在徐家入不敷出、拆东墙补西墙、苦苦支撑之际,徐筑山被人捉奸在床,那一同被捉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锦洲帮帮主的小妾。颜青蜓为了掩盖丑闻,迫不得已动用了所剩无几的银钱,私下里付出了巨额赎金,将事情勉强压了下去。有人猜测,这件事大概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仙人跳”。
正如温芫芫听到的消息,近期颜青蜓在暗中变卖店铺和田地,到处筹钱。
估计那笔“封口费”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至此,徐家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颜小二不由得忆起之前的涌泉山庄,她当时想不通的是,为何徐家会同何聘畋联手去陷害邵大侠,如今看来就是为了那三千两黄金和山庄的地契了。
恐怕徐家这座昔日的高楼,内里早已被蛀空,摇摇欲坠。
再看徐筑山今日试图“抵押外室”的荒唐行径,不过是这连环崩塌中,最新落下的一块砖石罢了。
颜小二长长叹了口气。
晋飞迫不及待问道:“颜老板,接下来怎么做?”
颜小二头一歪,不答反问:“你说,徐家要是真垮了,他家裁缝会不会失业?你们悬月楼还缺不缺人呀?”
晋飞自知做不了主,只好捧着杯子喝水,下意识看向自家少主。
“缺的。”谢逍宜平静点头,一本正经,“最好是能光膀子抡铁锤的那种。”
晋飞扭头喷出一口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胆大心细、惜字如金的少主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颜小二绷不住了,笑得东倒西歪,乐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