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单手撑着额头,眼睛半阖,本来就没吃好没睡好,从池塘捞出断臂那刻起,耳边就没有消停过。眼下的情况却愈发糟糕了,墙上的“遗嘱”闹得起劲,吵得她脑壳疼。
“你还撑得住么?”南宫无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
颜小二懒洋洋睁开一只眼,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大人明鉴啊——!”尾音拖得老长,还打转弯儿。
南宫无乐本来很担心她的状态,看她这样一嚷,顿时就放心不少。但是一想到她如今的近况,又忍不住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呀。”颜小二不堪重负似的地叹了口气,慢悠悠站起身,“总得先捞着我那倒霉义兄的尸骨再……”
“有你这克死爹娘的瘟神在——怕是捞不着了!”
一道凉薄的尖细嗓音打断了颜小二的话,众人回头,只见徐筑山一行人正往这边走来,后面还缀着不少看客。
“要我说么,分明是你这丧门星害死了邵大侠!还想霸占他的家产!”徐吟裳提着裙摆,说着就要冲过来,却被谢逍宜阻拦了。
“你拦着我做什么?半夜捞断臂?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她若不是凶手,怎会三更不睡去池塘啊!”徐吟裳跳脚,指着屋内墙壁上的血字,语速又快又厉:“定是这丧门星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南宫大人,快点抓住——呃——!”
只见谢逍宜指风一点,徐吟裳的谩骂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摸着被点了穴的喉咙,眼泪夺眶而出,赶紧就去拽兄长的袖子。
“夫、夫人,这……”徐筑山袖中的手抖如筛糠,眼神在妻子与妹妹之间游移,“吟裳她也是为了咱们……”话到一半又咽回去,求助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颜青蜓眼眸一转,款款向前一步,连腰间玉佩都不曾晃动半分。
“逍宜,好久不见了。”
“大小姐。”谢逍宜颔首。
颜青蜓嘴角含笑,不急不缓继续说道:“裳儿年纪尚幼心直口快,念在你与颜家的旧日情分,给个面子吧。”
谢逍宜垂眸,反手凌空一挥,解了徐吟裳的哑穴。
徐吟裳刚恢复声音就急不可耐地叫出来,“嫂子,那瘟……”
见自家嫂子眼风扫过来,徐吟裳顿时噤声,转而瞪了谢逍宜一眼,白白长了张好看的脸,竟是猪油蒙了心,识人不清,还点她穴道,哼!
颜青蜓再抬眸看向南宫无乐,盈盈一拜,“南宫大人。”
“徐夫人。”南宫无乐抱拳。
“大人明鉴。邵前辈与民妇的翁姑曾是旧交好友,民妇等人受邀来到涌泉山庄,本是参加邵前辈的金盆洗手。如今前辈生死不明,而这满墙的遗书也是怪异非常,恐怕其中还有许多蹊跷之处。所幸有大人在此主持公道,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南宫无乐实在是太熟悉这套说辞了,先亮身份,再撇关系,接着捧一捧对方,看似十分配合,实则只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嫌疑顺便再探听案情的细节,还有一种情况就是……
“夫人特意赶来,有何高见?”
南宫无乐的余光扫过颜小二,自从徐家一行人出现,她就又缩了回去。
“不敢说高见……”颜青蜓垂眸福身,“只是民妇知晓一些往事,供大人参考。”
南宫无乐心中一叹。“夫人但说无妨。”
“那位姑娘——”颜青蜓抬手,指向角落的颜小二,“曾是我颜氏一族的小妹,最是熟读各种古籍史册,其中不乏毒经药理一类。因其少时性情顽劣伤了脑子,偶尔神智不清会伤人害命,更因癫狂症害死先父,故此才被逐出家门。”
南宫无乐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所以?”
“所以,她的为人和言辞,不可全信。”
“什么?”何聘畋滑着轮椅撞过来,“你是说这丫头杀死了邵兄?”
“何叔稍安勿躁,莫忘了邵伯伯被人砍去了手臂。”南宫无乐剑鞘横挡,沉声道:“颜姑娘不会武功,切勿盲目听信他人之言。”
“她是不会武功,但她身边之人有的是手段。”颜青蜓说着,眼神扫过一旁的谢逍宜。
“对对对!有这个可能!邵兄无子嗣,我又孤家寡人,况且他早对我提过欲将山庄交给徐家小子,如今怎会送给才相识半日的野丫头?这是断断不可能的事情!”何聘畋激动地叫起来,残腿不住颤抖,仿佛随时会从轮椅上暴起。“定是这野丫头和她侄儿联手,邵兄一时不察就中了他俩的奸计!”
话音一落,外围一些江湖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还有人暗中按住刀柄。
南宫无乐顿感不妙,看这情景,大有要为邵大侠惩恶除害、群起而攻之的架势,而捭阖司的人最快也要明日才到。
谢逍宜心中翻着白眼,面色却不显,仍是一副死人脸。什么满嘴恶臭的涌泉山庄?大不了拎起那麻烦精飞身走人。
“哎——”
一声长叹打破僵局。
颜小二扶着墙缓缓起身,衣摆沾着的血渍已凝成褐霜。此时她已全然明白——徐家对邵北尧的亲近不过是为吞下这座金山,难怪他们会揪着她不放了。
她本不想跟姐姐有正面冲突,然而现在不但她有嫌疑,连谢逍宜也被牵连进来,南宫大人要以一保二,压力不小啊。
她低着头抚平自己的衣摆,幽幽道:“虽然我不知道邵大侠为何会将山庄赠予我,但我看懂了他这遗言的第三层意思。”
“你说什么?”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墙面上的字。
颜小二的手指划过两面血墙,“邵大侠将第三层意思藏在了诗头之中。”
“胡扯!”徐吟裳叫嚣起来,“什么涌有为正、泉鬼吾名?分明是你心里有鬼!”
颜小二又叹了口气,她的眼神故意越过颜青蜓,落在了徐吟裳身上,“这八句本是一首诗,只是分开写了而已,你再看看呢?”
涌泉无声慕琉卿,泉韵长吟旧梦牵。
有子却非邵家根,鬼谋妄语莫猜嫌。
为酬知己托肝胆,吾今踏月访云烟。
正直小二承庄业,名园锦鲤庆丰年。
——涌泉有鬼,为吾正名!
“诸位——”颜小二挺直脊背,朝着众人抱拳,“小二在此保证,必将遵从遗愿,斩恶鬼,正其名。”
谢逍宜凝望着她眼中重燃的光芒,停云高处似有太行如砺,黄河若奔;又含倒翻笔砚、催诗雨急的无边星宇——这才是他藏于心底的颜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