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每月十五清晨,悬月楼的马车必准时停在山脚。
晚风起,木叶荡,悲钟响彻林间寺。
天地转,浪噤声,凉夜容瘦无重衣。
终是,恨易释,情难赦……
一直没有等到信号的南宫无乐带人赶来时,远远看到的是谢逍宜的背影。
高台处,谢逍宜静静伫立,他的怀中隐约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颜小二揪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发颤。
南宫无乐脚步一顿。
身后的白刃卫也跟着停下。
“大人?”
“尔等在此等候。”
南宫无乐话落,独自抬步往前走去。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的两人身上,一步步踏上石阶。
“大人,请留步。”颜小二迎上来,轻声道:“先听我说几句,可好?”
南宫无乐扫了眼佛堂内,回眸看着颜小二,她的眼中映着烛光,泛起缕缕湿亮的波纹。
“好。”
“周重衣,是破月宗药长老的遗孤。”颜小二深吸一口气,“她易容后,利用迷幻之法,剜去六名女子的心头血,是为炼制解药。至于师太之死,凶手则另有其人……”
“三郎……”
于紫序幽幽转醒,月圆夜的幻梦与此刻佛堂的血腥重叠在一起,她想起自己竟被那个毒妇骗了两次。
第一次是八月十五。那夜桂子香浓,雾中走来一人。
他抚摸着她的脸,注视着她,眼中尽是天与秋光,还有转转情伤。
“我要你……”他的指尖滑下,轻点,“这里。”
“好,我给你。”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她甘愿为他沉沦,而他也极尽温柔……直到剧痛惊醒美梦,才发觉胸前衣襟竟真的被血浸透。
第二次被骗,就是方才。
她本遵照捭阖司的要求躲在偏殿,忽闻异响。她透过门缝望去,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悄悄缀了上去,没想到被人从身后挟持住……
此刻,谢容瘦仍旧拥着周重衣,面露哀戚,一动不动。
于紫序心中恨极,声音越发哀怨:“三郎,你知道的,我也甘愿为你而死……”
“我知道。”谢容瘦仍旧垂着眸,声音暗哑。“但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不,你值得!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于紫序爬过去,朝着他伸出手,就在要触碰到谢容瘦的瞬间,被一道绵软的声音打断了。
“是啊,为了他,你还杀死了行逸师太。”
于紫序缓缓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影,眼中的哀婉瞬间变得狠毒,“又是你?”
“没错,是我。”颜小二负手踱入堂中,看着趴在地上的于紫序,叹了口气。“于女侠,你又是何必呢。你以为杀死行逸师太就能让谢三爷对你言听计从了么?”
于紫序垂下头,动了动身体,换了姿势,虚弱地靠向柱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的,九月十五那日,杀死行逸师太就是你。”颜小二道,“因为你知道,行逸师太是谢三爷的人证,而你杀死师太,就是想要谢三爷失去人证,他若想要洗脱嫌疑,必得依靠你这个唯一的幸存者,任你摆布了。”
正如谢容瘦在挽鲜楼主动提及的,他确实每月十五会在荡林寺斋戒,但为他作证的是行逸师太,而非维慈大师。
维慈大师与行逸师太乃棋友,但维慈大师自己却棋艺不佳,偏偏还嗜棋如命,因而将擅弈的谢容瘦引荐给师太。
谢容瘦白日与行逸师太对弈,晚间则在禅房独自打坐。
就那么巧,九月十五那日,大难不死的于紫序去荡林寺参拜。在寺庙中闲逛时,见到了谢容瘦的身影,还听到了他跟行逸师太的对话。
行逸师太:“谢施主,上月十五又发生采血案,有位女施主幸免于难,却指认你为凶手,你如何应对?”
“无妨,她肯定认错人了。”谢容瘦摇头笑笑,不甚在意,“不说那些俗事了,晚辈还是比较珍惜眼前,毕竟每月唯有十五这日才得以跟师太切磋棋艺。”
“阿弥陀佛。谢施主若有需要,贫尼可为你作证。”
谢容瘦双手合十,“那就先多谢师太了。”
翌日清晨,早早上山的香客在山道中发现了行逸师太的尸首,竟是被人一剑穿心,还偏偏死于前夜,皆以为又是那采血的谢容瘦犯下的命案。
也因行逸师太的离奇死亡,让谢容瘦决定不再置身事外。他拜托维慈大师向捭阖司传信,自己则寻求颜小二的协助。
“返辙寻踪,得见真章。”颜小二道,“回到荡林寺,佛光普照之下,伥鬼将无所遁形。”
果然,周重衣现身。她承认采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七人心头之血,是为了给谢容瘦解毒,也给自己一个解脱。
再由此推断,害死行逸师太的最大嫌疑人,就是为了得到谢容瘦而如痴如狂的于紫序了。
说到于紫序,她本来已经恢复得很好,荡林寺中还有沙弥认出她上月曾来过寺中。而她如今却形容枯槁,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她再次受了伤。但是伤她的人从始至终没有露面,于紫序自己也绝口不提,那就只能是已经被于紫序灭口的行逸师太。
“听说行逸师太有一招独门绝技绵云掌,会不会她也给你留了点纪念品?”颜小二走近两步,俯身问道:“敢不敢让我看看你的胸口?”
“呵呵呵——!”于紫序忽然哑声低笑起来。
她下意识又望向谢容瘦,而他也正好也看过来。
他眼中似有无尽的惋惜和不忍,还有恓恓惶惶的悲悯……
于紫序竟是一时承受不住,转开了头。
“不用看了,是我杀的。”
至此真相既明,白刃卫押着于紫序离开。
周重衣落葬于荡林寺后山,谢容瘦亲手刻的七个牌位摆在长明殿,日日夜夜有青灯陪伴。
颜小二望着谢容瘦跪坐在蒲团上的背影,啧啧感叹:这谢三爷粉面胜花,玉容清绝,一副不胜凉风的娇羞样儿,想不到他的脑花偶尔绽放一把,也着实另人惊喜。
但,还有一点困扰着颜小二。
离开荡林寺前,她忍不住向维慈大师请教:“大师,为何您在给捭阖司的信中说谢楼主每月十五在寺中抄经?江湖人都知您是铁面圣僧,从不说谎的呀!”
“不会说,不代表不会写。”老和尚双手合十,行动如风,嘴里念着“善哉,善哉”就不见了踪影。
颜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