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攸柠指尖轻抚过儿子稚嫩的脸颊,见那灰白的小脸终于透出几分血色,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掖了掖儿子的被角,悄声合上房门,正欲回院,却被匆匆赶来的家仆拦住。
“夫人,源少爷在前厅候着,说是有急事。”
“这个时辰怎么会来?”何攸柠蹙眉低喃,她心中疑惑,却仍提起裙摆向前厅疾步而去。
何攸源,是何父十年前从表姑家过继来的嗣子。自从何攸柠嫁入颜家,何家的生意大半都交予丈夫颜雁声打理,而这位“弟弟”也一直从旁协助。
颜雁声性子一向软弱,何攸源又年轻冒进,两人倒是一直有商有量,打理起生意来有条不紊,还算和睦。这也是何家觉得这个没落的颜氏为数不多的优势之一,也是何攸柠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的地方。
刚穿过回廊,何攸柠远远便见一道身影在灯影下焦灼徘徊,十分不安的样子。
“攸源,发生了什么事?”
“阿姐!”何攸源大步走上前来,嗓音发颤急急道:“出大事了!”
看何攸源这个样子,何攸柠瞬间想到之前交代他暗中做的那件事,心里的不安渐渐扩散,刻意压低声音问道:“被你姐夫知道了?”提到颜雁声,她这才惊觉今日都还没有见到自家夫君,“你姐夫呢?”
“何止啊!”何攸源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得到消息,说那陈捕快死了,颜二失踪,捭阖司的人抄了咱们的铺子和货仓,姐夫……姐夫直接就被他们押走了!”何攸源擦了把脑门的冷汗,“我本想回家找爹娘商议,可刚到门口就看见捕快闯进去……阿姐,捭阖司怕是马上也要到这儿来了!”
死了一个?失踪了一个?颜雁声被捭阖司抓走了!
何攸柠身子一晃。
“阿姐!”何攸源赶紧扶住她。
何攸柠勉力定了定心神,开口时声音却也带着颤,“我只让你将她赶走,怎么会闹出人命?”
“我哪知道陈勇会疯成这样!给他钱时明明说好只是借职务之便给那颜二一点教训,逼她离开松泾府就行,谁知道……”何攸源急得跺脚。“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阿姐,捭阖司的人就快来了,他们可不是普通捕快,你赶紧想想办法呀!”
“够了!”何攸柠厉声打断。现在追究下手是否过重已无意义,还好陈勇已死,死无对证,何家绝不能折在这桩意外里……
何攸柠心思一转,不对。
虽然颜雁声跟她说了,那颜二与开阖使南宫大人有几分交情,但如果只是因为颜二失踪的事情,捭阖司为何会直接查抄何家店铺,甚至还押走了颜雁声,连捕快都找到她父母那儿去了……
何攸柠猛地盯住何攸源,见他眼神闪烁,逼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何攸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那个,那个……”
“都什么时候了!快说呀!”
“阿姐,我之前从陈捕快那里听说,捭阖司在查稚子沉棺案。白日里,官府已经去过一趟仓库了,还说、还说就是我们之前送的那个布球有古怪……”
布球?
何攸柠脑中轰然炸响,想起父母曾夸过何攸源有做生意的脑子,说他想出的那个赠送布球的策略令盐铺生意增长了一成,甚至还以此贬低过颜雁声不如何攸源有经商头脑。当时何攸柠虽然心中不赞同,却也没有为自家夫君发声,更加没有阻止过。
谁曾想,如今竟然惹来这样的祸患。她顿时怒极攻心,扬手一记耳光就抽过去,斥骂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何攸源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脸嘶声喊道:“都是那何兆学出的主意!他说能招揽生意,增加营收,我这才、才……”
“蠢货!”何攸柠几乎要咬碎牙齿,“何家已经握着官府给的盐引,哪还需要用这种手段?你可知,若是官府认定我们何家跟贼人……”
话音未落,她突然僵住,猛然想起自己儿子的百宝匣里,也有一个那样的布球!
何攸柠发了疯一样就要跑向内院。可惜她还没有跑几步,捭阖司的白刃卫便已冲到了前厅。刀光闪烁间,已将她团团围住。
何攸柠顿足回身,红着眼睛看了眼一旁的何攸源,而后朝着带头的开阖使南宫无乐跪了下去,“民妇认罪……”
天光刚亮,颜小二就被自己酸痛的腰背疼醒了。
好家伙,这难受劲儿居然压过了胳膊的伤痛!她只好一边哄着自己,一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活动腰背,顺便跟腹中的小鼓交流一下饥饿的节奏感。
谢逍宜端着餐盘进屋,看到的是趴在桌子上的颜小二,像个破布口袋一样挂在桌边。
见他进来,颜小二微微转了下脑袋。
“早啊……”
谢逍宜将餐盘放在了桌上。
颜小二一看,盘里两碗热粥,四碟小菜,却只有一把勺子和一双筷子。
她看着谢逍宜,眨了眨眼,身体没动。
谢逍宜淡定地落座,端起一碗粥,捏起勺子……一个“喝”字才发出半个音节,却见颜小二的左手快如闪电,一下抄起筷子,精准夹起一块酱黄瓜直接送入嘴里,“咔嚓”就是一口。
谢逍宜:“……”
颜小二正嚼得津津有味,忽然意识到谢逍宜的勺子还僵在半空,而且,离她很近,这样看起来,比起他是想自己用勺子喝粥,更像是……
“你要喂我?”
“左手也行?”
两人同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