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谢逍宜突然将酒杯一放,朝着在坐几人随意一抱拳,离席而去前,他多看了颜二一眼。
“嘿,这小孩儿,真是被我惯坏了!”颜小二朝着谢逍宜的背影一阵摇头,接着起身给温芫芫盛了一碗水果捞,笑得十分灿烂:“温庄主尝尝这个,甜得很,特别适合润润嗓子。”
星河邈然,风接云荡,远离宴席的谢逍宜独坐高楼飞檐,黑色衣袍隐在夜色之中。
阵阵丝竹不断从花厅处传来,谢逍宜忽然想起那句“少年心事逍遥游……宜山宜水不知愁……”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他知道这是颜二作的词,为他作的。
他也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希望他轻松快乐。
那日,谢逍宜去书房找她,听到她在念这两句。他一时无措,就跑回了紫竹院。
一想到她会送他那首诗,他就坐立难安,忍不住对着铜镜演练自己的表情。
就在他还没有决定是欣然接受还是假意挑剔的时候,门就被敲响了。
结果她一开口竟然是:“昨日风筝砸你头……”
砸头?被砸了头的是她吧!还叫他别瞪眼?他才不喜欢瞪眼呢!
呵!谢逍宜无语望天,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气。
虽说原来那首诗被温芫芫要走了,但那颜二也太懒了吧!重新再做一首不行吗?
更可气的是,自己竟然还是听她的话,就这样坐在楼顶吹冷风。
哎——谢逍宜一叹,目光沉沉地望向客院方向,那里灯火俱寂,仍是一片幽静。
忽地,一个娇小的人影穿过曲径,时而四处张望,时而加快脚步,一路穿花拂柳,走过簇簇假山小景。
却突然被另一人挡住了去路。
“你、你想做什么?”柳儿看清面前之人,踉跄几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山石,一脸戒备。
她宁愿看到的是一具焦尸,因为尸体不会害人,反而是活人最会害命。
“果然是你。”花浓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从袖中抽出一物。
柳儿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一个琴轸,是用来调琴的工具,因为她在调到酩花轩之前就是负责打扫九霄阁,对这类用具非常熟悉。但是这个琴轸跟别的不一样,穿着条红绳,那是别人送给她的礼物,独一无二。
原来,竟是当时掉在了九霄阁里么。
看来他都知道了。
冷汗顺着脊梁滑下,却在转瞬间化作释然。柳儿突然不慌了,她只是将怀中的包袱按得更紧了些。
“你把我引到九霄阁……又将我锁在里面……”花浓华紧紧盯着柳儿的脸,每说一句就靠近一步,“还留下一个有毒的食盒……你想杀了我……”
“可惜我命大!”他猛然掐住柳儿的脖颈,往日温文尔雅的面容突变得阴狠骇人。“说!为什么这么做?你还知道些什么?”
柳儿的喉骨被捏得咯咯作响,呼吸不畅,嘴边仍强挤出一抹讥笑,艰难啐道:“因为……你该死……”
喉间的力道又加重了,但是柳儿却像是一心赴死那般,再也不挣扎。
花浓华正要再次发力,忽感异样。他低头一看,一把短刃插于自己腹部,而握刀的正是柳儿。锐痛袭来,花浓华一下子倒靠在假山石上。
钳制骤然松开,柳儿脱力跌坐在地,如搁浅的鱼那般大口喘息着。
她回头看着花浓华惨白的脸色,染血的衣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就这样死了……真是便宜你了……本想让你也……尝尝被毒药折磨致死的滋味……”
花浓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染血的指尖颤颤巍巍指向柳儿,“你……你……”
柳儿不再看他,强撑着爬起身,抱起布包就跑。远处的丝竹声如旧,趁着大多数人都在花厅,现在是她逃离无垢山庄最好的时机。
柳儿刚迈出几步,忽觉后面一阵阴风袭来。
她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花浓华狰狞的脸以及染血的刀尖,直逼自己咽喉。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却不是来自柳儿。
花浓华跪倒在地,捂着自己的手腕,大张着嘴,疼得叫也叫不出来。
柳儿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了什么,退无可退,她才惊魂未定地抬头,盯着突然出现的人影。
只见那人手腕一转,扔掉了短刃。
“铛啷——”
像是一个开关,柳儿又重新获得了呼吸。
“你还好吗?”
一道绵软的声音响起。
柳儿缓缓转头,对上一双如琉璃盏般清透的眼睛,她看到了自己扭曲的脸……
霎时间,连日来的恐惧、仇恨与压力,像成熟的桃子般纷纷掉落,如释重负,她捂着脸痛哭起来。
颜小二没有说话,只是收拢手臂,将颤抖的姑娘更深地拥入怀中。
直到哭声减缓,她才轻声问道:“是为了小枝,是吗?”
柳儿咬着唇,又痛哭起来,破碎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她死的时候……还一直喊着姐姐……”
此时晚风掠过树梢,回忆如枝叶般簌簌攒动,柳儿的耳边又响起了小枝最后的哭诉——
“姐姐……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