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无乐揉着太阳穴,他最怕女子哭了。
不是说他怜香惜玉,也不是说他不够怜香惜玉,主要是她们哭起来各有千秋,这么多年了,他一个都招架不住。
有梨花带雨的,哭半天都说不完一句话,反而能精准把眼泪滴在他的文书上;有嚎啕大哭的,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什么都做不了;再有的就是柳儿这种,磕头如捣蒜,好像被上刑了一样。他若是再问下去,怕是要因“暴虐无道,逼死婢女”的罪名被停职查办。
打发走柳儿后,南宫无乐决定直接找温芫芫问话。眼下要查花浓华个人的仇怨,主人家总该比一个刚来的小丫鬟清楚些。
“温庄主。”
“大人请说。”温芫芫转回头,同时展开完美笑容。
南宫无乐还未开口,站在温芫芫旁边的颜小二一拍脑门儿:“哎呀,突然想起我跟人有约了!”
“什么人?”南宫无乐脱口而出,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周公啊!”话音未落,颜小二已经窜出去了,只余残影里飘来一句:“大人查案辛苦啦!”
速度快到南宫无乐都来不及说出希望她留下来的任何借口,毕竟,那是他的私心。
颜小二刚跑出厅堂,就立即放缓了脚步,背着手,晃晃悠悠,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脚步匆匆的丫鬟。
忽而,熟悉的阴影照下,颜小二拉起对方的胳膊快速说道:“小宜,快,我们追上她!”
“我可以,你不行。”谢逍宜冷脸道破。
“……哦,这样啊。”颜小二没再说什么,只是背过身,找个角落蹲下,默默地开始数蚂蚁。
谢逍宜走出三步,突然折返,黑着脸拎起她的后衣领,飞身缀上。
月光惨白,虫鸣啁啾。
柳儿的影子已不见了,颜小二捶着腰背从树后晃出来。
谢逍宜盯着她的手,皱眉。“半夜摸坟,你倒是胆子肥。”
“唔——这石块很特别。”颜小二蹲在墓碑前,指尖摩挲着碑面,突然扭头冲谢逍宜咧嘴一笑:“小宜,你来摸摸看?”
“不要。” 谢逍宜拒绝。
“就一下嘛——!”颜小二拖长音调,“手感很不错的,等我死了以后,你也……呜呜呜……”
谢逍宜一巴掌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却鬼使神差地贴上了墓碑。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时,一种锥心的不甘和无尽的留恋袭上心头……谢逍宜赶紧收回手。
我终究还是疯了,他默默叹气。
颜小二一直盯着谢逍宜的脸,果然,就在碰到墓碑的那一刻,他眼中又蓄起了水雾,瞬间月胧星淡,泪凝双颊。
“别怕,你没疯。”
颜小二忽然凑近,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眼角,动作轻得像拂落一片雪。
这双眼……谢逍宜怔住。
曾经多少个寒潭苦修的深夜,他咬着牙从冰水里爬出来,浑身发抖,唇色青白,连睫毛都结着霜……而她就蹲在岸边,眼睛亮晶晶的,手心又软又暖……那曾是他唯一期待的时刻。
然而,越是殷切的期待,越容易酿成蚀骨的失望。
当他明白她不会再来等他后,他就拼命压缩修习的时间,只为了能够早点儿结束那种失望带来的酸楚……
而此时此刻,被她这样注视着,谢逍宜忽然觉得耳尖发烫,有什么东西又复活了,心跳声大得离谱。
“这就是盘腿坐麻护臀诀的后遗症。”颜小二一本正经道。
谢逍宜:“……”
“不信你揉揉屁股呢?”颜小二又好心提醒一句。
“颜二!”谢逍宜咬牙,“是盘薄万古护身诀!”
两人踩着碎月回到客院,南宫无乐从廊下现身。他的目光在颜小二沾着泥土的袖口和谢逍宜的衣领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花琴师醒了。”
酩花轩内,花浓华的解释堪称完美。
“那夜醉酒,误入九霄阁……” 他虚弱地咳嗽两声,“……无意中碰倒火烛,纯属意外。”
至于五味斋的食盒以及他所中的毒?
“哦,是迷糊中随手带的点心……放久了霉变而已,哪有什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