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莺儿看到颜小二像只落汤鹌鹑样儿,笑着将她拉入屋中。
颜小二呆呆地看着那双手,在几个灵巧翻转后,袖子破口已不见了踪影。
“哇——你这手艺,出了鸳鸯巷能卖双倍价。”
方莺儿被逗笑了,抓了把瓜子给颜小二,“我正在攒钱,以后哇,想开家自己的绣坊。”
方莺儿七岁那年,爹娘死在了一场时疫里。奶奶带她去城隍庙磕头,跟她说:“莺儿,女儿家活命的手艺,得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后来,她学会了把破袄拆了重缝,里子翻作面子,洗洗晒晒,过了春节又是一年新衣。
奶奶走后,十六岁的方莺儿,成了翠莺巷命最硬的姑娘。
但她绣的月季能引来蝴蝶,她秀的鸳鸯正反都能成对。只是她的木钗永远素净,袖口磨毛了边也舍不得换,省下的钱都攒在陶罐里,只想着将来开家属于自己的小绣坊。
追求者不是没有。钱员外家小厮常来邀她外出踏青,却不知踏青只会耽误她做绣活;粮铺少爷想纳她为妾,竟说不让她再碰针线;刘屠户最实在,每次来都带着块猪油,央她帮忙补衣衫。
换季时,方莺儿给刘屠户做过两双布鞋,没收一文钱。
不知从哪天起,翠莺巷有了新说法,说方莺儿的绣活不值钱,人刘屠户的衣鞋都是她上赶着白做的。
收绣品的贩子开始压她的价,别人家的帕子五文,却只给她三文。
她不想贱卖,贩子还歪嘴嘲她,有杀猪的养就是有底气。
她咬碎牙往肚里咽,等刘屠户再来时,她举着情书,闹得很凶,街巷都听到那句“刘黑子!你竟敢拿老娘的手比作猪油?那你这辈子都跟猪过去吧!”
附近街坊里的贩子压价,她就只好到远处的集市去卖绣品,有时很晚才归。
那日真的很倒霉,绣品被人挑刺儿,快到家了,又被醉醺醺的洪老黑堵在巷口。
?“绣花儿多累啊?”他扯她衣带,“跟了我,夜夜让你绣床帐子!”
她惊慌之下抓破了对方的手臂逃回家,过了几日,却听见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瞧见没?方莺儿连洪爷都勾搭!”?“早说了,她给刘屠户白做衣裳,不就是想……”
她哭着冲进肉铺,质问刘屠户:“是不是你到处编排我?”
刘屠户把砍刀往案板一钉,插着腰,笑道:“莺儿,你这话说的……洪爷能瞧上你,是你的福气啊。”
方莺儿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她却看清楚了他眼底的嫌弃,和那些压价的贩子一模一样。
当石投孝将绣娘跳井的消息带到书局,颜小二正在打盹。
“……平时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想不开了呢!听说她被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嫁衣的图样呢!”
听着小石头愤愤不平的叹息,颜小二忽地想起了前夜出门吃小馄饨时听到的哭声,那时候她什么都没问,现在她也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蜷回躺椅,用书盖住了脸……
眼眶发烫,颜小二抿了抿嘴,喉中干涩难耐,里衣黏在后背上,像刚被人从井里捞出来时那样湿冷交加。
对了,书。那本她熬了三夜才写了一半的贺礼,现在应该还躺在右上角那堆书的顶端。她原本想着的是,只要在莺儿的绣坊开张之前完成就行,可是如今……
算了……
她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也用不上了。
“什么?”有人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带着凉意的手掌贴在脸上,颜小二下意识抓住那截手腕,轻轻蹭了蹭,好舒服。
一根竹管贴在她的唇边。
“喝吧。”
咕嘟——咕嘟——咕嘟——颜小二贪婪地吞咽着,直至喝饱了水才放开,贴在她脸上的手掌也一并撤走了。
谢逍宜放下杯子,眼睛一转,旁边书堆上有一本特别的画册,小楷异常端正——《针爱无敌——天才绣娘用针线谱写江湖传奇》。
“小宜,你听到了吗,刚刚它笑话我了。”
“谁?”
“水啊,它在笑我——孤独——孤独——孤独——”
颜小二闭着眼睛,咧着嘴笑,没有再发出声音。
好一会儿,她听到一句轻轻的叹息,“你呀,都烧糊涂了——”
就是这声叹息,让颜小二猛地睁眼。
谢逍宜猝不及防,被她“灼热”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想逃,但又担心她是不是真的烧坏了脑子。
好一会儿,他的喉结滚了滚,艰难出声:“怎、怎么了?还、还有哪里不舒服?”
颜小二眯起眼,目光缓缓下移,从自己松垮的衣领,到腰间的被子,然后返回,最后定在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上。
“你帮我换的衣服?”
“……做梦呢吧!”
谢逍宜一下子弹跳起来,拽着被子,直接盖过了她的眼。
“这种粗活,小爷我才不干呢!”
南宫无乐刚跨入门槛,听到这句话,轻轻放下手中食盒,转身离开了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