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察觉到什么，慌张地收回了手，背在身后，攥成一个拳头，不再去想什么温度的事情。
阮衿衿刚给他的那锭银子就这样埋在他的手心，硌着他的掌心肉，直至微微传来痛觉，他这才把银子收进了自己的袖子。
既是捐给寺里的，那便由他来暂时保管吧。
***
聚茗楼的话本子没让阮衿衿等太久。
不过五日，圣僧圆迟的故事便在京城传开了。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便在高台之上，神情激昂地开讲。
“这圆迟圣僧啊，当年在青云寺时便因相貌出众，被不少女香客看中，甚至有人不介意他是出家的和尚，上赶着往上贴哩！只是并不出格，圣僧慈悲心肠，总不好将女子给打骂一通，只好经年地忍着。”
“可谁知，冒出来个胆大的小姐，日日去寺中烧香拜佛，就为了缠着他，圣僧便邀她听上三天三夜的佛经，若是她能坚持，那就说明她对佛祖的心诚，圣僧自然为她还俗。”
“可谁知这女子不过坚持了一天一夜，便受不了这份磨人的枯燥，半夜逃出了寺庙，不想天黑路远，迷了方向，竟冲到了野地里去。实在是运气太差，遇上了饿了许久的野狗群，生生被撕成了碎片！”
“还是圣僧诵经得了佛祖的指点，让他直接往那处去，这才找到了那女子残缺的尸首，不然曝尸荒野，永世不得安宁，那便是罪过了！”
底下喝茶听故事的人皆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说书先生抿了口茶继续道。
如今圣僧圆迟被请入京，正在京城阮家为阮家主母诵经祈福。前两日阮家大小姐被梦魇所困，还是多亏了圣僧能够与佛祖对谈，这才给了母女俩一个梦中对话的机会，彻底解了阮大小姐的执念。
一好一坏两件事儿，足够体现圆迟圣僧通佛的本事，并借此救香客施主于苦难，实在当得起“圣僧”的名号。
尤其是女子尸骨被找到的事儿，被说书先生讲得神乎其神，更是让人对圆迟的佛性深信不疑。
这人人偏信神佛的世界，“圣僧”的传颂和地位，自是远比妖僧来得厉害的。
就连百姓间也开始流传大相国寺来的圆迟圣僧，是个真正能与佛祖沟通之人，不仅救人于危难，就连长相也是上乘，这样的人怕是称为谪仙也毫不过分的。
……
“这么说，这事儿施主就这样办妥了？”
圆迟看着不过几日又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说着自己的污名被这样洗掉的缘由，一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写话本子，也亏她想得出来。
阮衿衿点点头，小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骄傲之色，一双鹿眼亮晶晶的，就像在讨要奖励的小狗。
看得圆迟有些想笑，却只能生生憋着，脸上没露出来半分。
“只是……”
“只是什么？如今你已是人人口中的圣僧，我甚至不惜用母亲之名为你做配，你不会是现在想反悔了吧？”
听到只是二字，阮衿衿不免有些着急。
她可不希望自己一通忙活不过是空欢喜一场，若圆迟还是不肯为此保守秘密，那自己可怎么办啊？
这几日她才回过味儿来，自己替他做事，对他是否保守秘密实则没有一点儿约束力。
也不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觉得自己这样做，他便会彻底保守了自己的秘密。
圆迟见小姑娘急成这样，不知怎的，就想再逗逗她。
“非也，只是贫僧实则不喜神佛，施主将贫僧宣扬成一个圣僧的形象，这往后，贫僧反倒要苦恼了呢，若是言行不一……”
“什么？你也不喜神佛？可你……你不是和尚吗？”
阮衿衿实在不解，不喜神佛为何还要当和尚呢？
小脸上极尽惊讶之色，看得圆迟很是满意。
“嘘——”
他伸出食指放在自己唇上，往阮衿衿靠近了两步，微微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解释。
“这是我的秘密，我们现在互相知道了对方的一个秘密，你总可以安心了吧？”
阮衿衿渐渐瞪大了眼睛，看着离自己不过两拳距离的圆迟，心中满是懊恼。
原来还可以这样保住自己的秘密啊！
“可是……若你不喜，为何要做和尚，难不成也是受人威胁？”
阮衿衿联想到自己装哑的原因，便猜测圆迟或许也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原因。
圆迟见她神思像是飘扬到百里外了，默默站直，并不打算对她的问题做出回答。
他转身背对着阮衿衿，淡淡开口。
“施主既已心安，就先回吧，贫僧要开始诵经了。”
说着又跪回了蒲团，闭上眼睛张口便是似乎永远也念不完的佛经。
阮衿衿自然知趣，只当他不想再被打扰，道了声谢便离开了，还顺手带上了小佛堂的门。
等她离开了小佛堂，佛堂里那双幽深莫名的眼睛这才睁开来，和方才温和冷静的眼睛毫不相关，他对着供案上摆着的小佛像，眼中看不到丝毫的虔诚。
“可是成了？如此，小姐便能彻底安心了！”
守在外头的安宁见自家小姐出来，脸上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隐隐的担忧和慌张，便猜到事儿已成了，不由得替她开心起来。
阮衿衿终于笑起来，冲安宁点点头。
“咱们回去吧。”
可刚到清风苑门口，就有丫鬟小跑着过来通禀。
“小姐，钱姨娘来了。”
阮衿衿下意识地便看向安宁，主仆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这钱姨娘平日里几乎不会踏足清风苑，今日倒真是奇了。
没等阮衿衿进屋，钱姨娘便主动迎了出来，倒像是这清风苑是她的一般。
但姿态恭谨，声音温柔地唤了阮衿衿一声。
“衿衿，你回来啦。”
阮衿衿只是点了点头，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可只要是个明眼人，便能看出那笑容的疏离。
钱姨娘却好似全然看不到一般，还主动上前挽上了她的胳膊，不着痕迹地挤开了安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