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实在狠心,就这样扔下女儿自己去了。”她说着咽了咽口水,试图滋润干涸的嗓子,只是收效甚微。
“女儿这几日总能想起小时候,你还没生病的时候,咱们也总是在院子里说笑玩闹的,六岁那年我想要秋千,你还特意叫了爹爹来,让他替女儿亲做一个,可爹爹的手艺实在太差。”
阮衿衿回忆到此处,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脸上的悲伤随之散去,表情也变得柔和,她仰起头,目光穿透房顶,记忆回到了六岁那年。
“爹爹做的那个秋千女儿不过坐了两天,绳子就断了,把我摔了个狗啃泥,娘你还因此狠狠骂了爹爹一顿,你们在院子里追打了好一阵儿,等你们都跑累了才想起我还摔着呢!那会儿我哭得可真伤心,心想着爹娘怎么都不疼我。嘿,现在想来,那时的日子可真好啊——”
“娘,若你还能在女儿面前跑着笑着,该多好……”
她收回了仰着的脑袋,又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间。
“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娘……女儿好想你……”
说着,再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可生怕声音传了出去,只好把脸完全埋在自己的手掌之中,泪水顺着手心一路流下,直至没入手腕下方,打湿了衣袖和裙摆。
“咣——”
一声铜器撞击传来的脆响。
阮衿衿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坐直了身子,一时间忘了哭,也顾不上擦去泪痕。
她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恐,小脸被吓得几乎没了血色,苍白的嘴微微张着,仔细看去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心中的惊恐到达了顶峰。
是屏风后头!
她很快反应过来,想爬起来去看看屏风后头的情况,可跪得实在太久,刚勉强自己站起来,双腿便瞬间如万针同时落下,疼痛和麻木瞬间控制了她,叫她动弹不得。
她只得侧身捏着自己的小腿,试图能快些恢复。
但目光却没从屏风上移开过,主动开口质问:“是谁在那儿?”
不知是后头没人还是她声音太过低哑叫人听不见,屏风后没有传来丝毫的回应。
她凝神屏息又听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绕到后面去看一眼,总得眼见为实,心里才踏实。
可刚走两步,就见后头走出一个男人来。
“啊——!”
阮衿衿又被吓得惊叫了一声,顾不上双腿,她赶紧收回手捂上了自己的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那男人身披素色袈裟,僧衣为玄色,衬得他身形清瘦却不显羸弱,眉如泼墨,一双眼睛深如寒潭,与人对望时仿佛能直穿人心,双唇微抿,面色温润,确实像个慈悲圣僧能的模样。
可阮衿衿却觉得他身上隐隐有股肃杀之气,不等她细想,和尚便开了口。
“贫僧圆迟,方才不小心打翻了香器,可是惊扰了施主?”
声音低沉稳重,听着还略有些哑,许是念经一晚的缘故。
但声音和相貌这样沉稳的人,偏长了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带了些凌厉的味道,很大程度地中和了那种慈悲温润的气质。
眼眸深邃却闪着意味不明的光,流转之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饶是阮衿衿一个不过十四岁的小姑娘也看呆了。
她又恢复了缄默,一如往常那般打起了手语,试图掩耳盗铃。
圆迟眸光微闪,脸上却依旧是那抹淡然和善的笑容,似乎并未发现她的秘密一般。
“施主可是要同贫僧比划?”
他学着阮衿衿方才的模样,伸手在空中胡乱翻动了几下。
阮衿衿急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这厮怎么像是在故意耍她?
“你这和尚何必装模做样,方才在后头已经听到我说话了不是吗?”
圆迟惊讶地噢了一声,好似才反应过来。
“贫僧还以为施主在开玩笑呢,若是因此得罪了施主,还请见谅。”他顿了顿又问,“您方才比划的可是手语?”
阮衿衿闷闷地嗯了一声。
“其实我是哑巴不会说话。”
圆迟双眼睁了睁,看似更加惊讶了。
“那施主现在是在……?”
阮衿衿有些没好气。
“装哑,装哑懂不懂,总之你不能把我的秘密宣扬出去。”
阮衿衿分明有些被撞破秘密后的破罐子破摔,她藏了这么多年,怎的偏今日被一个外人给发现了?
“施主放心,贫僧不过受请前来诵经祈福,凡尘俗事皆与贫僧无关,更遑论施主的秘密了。”
圆迟双手合十,嘴角是温和的浅笑,看起来不似撒谎。
可阮衿衿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圆迟大师不会骗我吧?”
圆迟悄悄挑了挑眉,反问道。
“若是不打诳语,旁人问起贫僧来,贫僧是该说施主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呢?”
阮衿衿瞪大了双眼,直直地看着他,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这和尚就是在耍她吧!
“你这和尚……!”
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圆迟,脸上是因惊慌过度而浮现的愤怒。
圆迟见小姑娘真生气了,那点刚冒头的逗弄心思终于歇了下去。
“抱歉,贫僧明白了,施主放心,若真有人问及,贫僧定然保守好秘密。”
“真的?”
阮衿衿双眼微狭,不太相信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是否有丝毫撒谎的痕迹。
很可惜,也很幸运,并没有。
“我观你实在不像信口雌黄之人,那我便勉强信你一回。”
“信与不信,贫僧自会说到做到,往后三月贫僧皆在贵府,施主尽可监督。”
他就这样平静地低头与阮衿衿对视着,眼尾微弯,一双眼澄澈如水,可那汪水下,却好似还藏了什么长久蛰伏着的东西。
阮衿衿看不分明。
两人静默对望了片刻,阮衿衿忽然伸手从头上摘下一支木簪,直直走到他面前。
木簪是母亲为她亲手打造的礼物。
她将木簪使劲攥在自己的手里,伸手把它准确地比在了圆迟心口的位置。
她还是不太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