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明喊出这句话后,他们两个默契地同时转了向。
周婶跟在后面,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听到这句,脸上那几乎被绝望冻僵的神情里爆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
然而才跑出几步,高悬明便发现不对。
身后,本该追着他们的黑水与污染气息,不知何时竟减弱了。
地面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地起伏,空气中那种紧追不放、被什么东西牢牢注视的压迫感也在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他回头一看,那些翻涌的触须与黑水没有追向村口,反而朝村子更深处涌去了。
它们汇聚成一股一股,像被什么吸引,疯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席卷而去。
那个方向,似乎是……是王宝家?
虽然村子里的时空已经被秽潮的力量扭曲过,但高悬明之前注意到,王宝拉着他的傻媳妇阿花往这个方向走了。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脸色微微一变。
“楚弦!”他连忙高声呼喊道。
见楚弦停步回头,高悬明立刻指着村子里异样的动静:“情况不对,井大夫没来追我们!她……她往村里去了!她根本不想杀我们,她是——”
电光石火间,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眼睛睁得极大。
“我明白了!她就是王老栓的小女儿,那个被王老栓活活溺死的四丫头!”
“她的目标一直是王宝!”
冷风呼啸而过,带着月华残留的寒意与地底腐殖质的甜腥。
远处,王家老宅的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像女人的哭声,又像孩子的笑,在坍塌的天光下一并炸开。
【我靠靠靠井大夫往王家去了!】
【小女儿?就是噤姑说生下来就没了的那个四丫头?原来她不是病死,是被溺死的?!】
【前面的你是不是没有全程看直播?这件事楚弦大佬前几天就跟天乙长官讲了!】
【对啊,王老栓为了要儿子,前头几个女儿不是送走了就是弄死了……简直是畜生啊!】
【别侮辱畜生,那老头连畜生都不如呢!】
【所以王老栓的七日祭会失败!井大夫肯定恨死他了,王老栓活下来了才奇怪吧!】
【王宝快跑——不对,他也是重男轻女的受益者……】
【生路在村口的古井里?可那口井不是井大夫的吗?这怎么可能逃出去!】
高悬明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棱角刮过喉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风从村道上斜斜灌过来,裹着腥甜与腐土气,将他最后的半截尾音吹散在暗红的天光里。
现在他们是去王家,还是去村口?
生路有很大概率在古井中,但高悬明冥冥中有种预感,如果没有井大夫的允许,他们根本不可能从那里离开。
纵然所有人挤在井边,也不过是守着一个出不去的地洞,等三个时辰一过,照样被副本同化。
他将利害想得明白,面上却难看得厉害。
“现在该怎么办?”高悬明下意识地看向楚弦,看向他最信任的人,“要么我们联手杀了井大夫,强行夺取出口的控制权;要么帮她复仇,以此为条件,交换一条生路;要么……想办法让她放下执念,楚弦,你怎么想?”
楚弦站在半面塌墙的旁边,暗红色的天光自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如一道贴在地上的豁口。
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高悬明一眼。
“我无所谓。”他说,“你知道的——一如既往。”
高悬明心下一颤。
或许旁人听不懂这四个字,但他不可能听不懂。
楚弦不是在说随便你,而是在说,他依旧会像过去每一次那样,站在高悬明身后,支持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就像少年的七杀刚刚成为特控局的正式人员时那样,不评判,不干涉,不犹豫。
高悬明怎么选,他便怎么做,爱其所爱,恶其所恶。
“……去王家。”高悬明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无论如何,先找到她,即使我们没资格替她决定要不要放下。”
楚弦没说话,只是转过了身,往回几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高悬明看向了其余人:“周婶,你先去村口,但不要靠近那口古井,带着林娜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我和楚弦去王家看看,无论听到了什么动静,你们都不必理会。”
周婶抖着腿点头,与追上来的林娜、老郑、小罗碰了面,将楚弦和高悬明折返的打算说明。
几名玩家面色各异,但没有人能拿出更好的主意。
楚弦和高悬明沿着主路往回奔,越往村里走,空气中阻力越大,脚下如陷泥淖。
两侧墙体如同泥捏的一般,以不自然的弧度向道路中央倾斜,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两侧往里推挤过。
那些暗红色藤须垂得更低了,风一过,便不知从何处飘来,扫过二人发顶与肩头,留下黏糊糊的细丝。
刚拐过某个拐角,一道腐臭的热气自斜刺里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