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秀点头，认真道，“请你告知我转换任务目标的理由。”
“直觉。”
黑蛛目光阴沉，语调也快速了几分，“我想，比起S币损失，队友的安危更重要。”
崔秀依然是那副冷淡表情，但上车的动作却迅速，“希望那人不是你在乎的同伴时，你依然会选择队友的安危，而不是区别对待。”
黑蛛微愣，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当然。”
......
此时，已经深入地下水系的宋千夜和娜狗还不知道黑蛛已经在支援来的路上，脑机信号突然出现问题，她正暗骂着赵出息的不靠谱。
她们来时设想过地下水系中的种种境遇，但没想到会这么糟糕。
宋千夜一把将焦躁的娜狗扯回来，“你冷静些，不要命了？”
但她的动作慢了一步，应该说是力量不够，只是将娜狗的身体扯偏。
猝不及防之下，两人就这么明晃晃的暴露在探测仪的扫描范围之内——
管道尽头，是一扇高约十米，银白色的合金大门。
两人动作一僵。
这太措不及防了。
谁能想到这四周没什么异常的管道拐角处，一个转身，会突兀的出现这样扇巨大的门？
此时，两人都意识到，并不是这里信号不好，而是门里有信号屏蔽器。
娜狗有些懊恼——她该发现的！
在两人的注视下，那道门开了道缝隙，一位身穿雪白色隔离服的人站在门口冲她们招手。
这一幕是异常诡异的。
四周是脏污的下水管道，尽头处明显不属于这里的门，门里出来个浑身包裹在隔离服里的人冲她们招手......
宋千夜知道娜狗状态不对劲，她拍拍对方的胳膊以示安抚，率先走了过去。
隔着两三米，白色隔离服说话了。
“你们这个月怎么来这么早啊，不是说过月底25号吗？”
宋千夜不动声色的回复，“我也不是很清楚，领导指派的。”
“噢，”白色隔离服沉吟道，“确实，这个月废品太多了，可能是白博士叫你们来的，不过——你们的回收车呢？”
白色隔离服纳闷的看向两人身后。
娜狗已经紧绷到了极点，随时都可能暴起杀掉对方——事实上，她不知道宋千夜为何会走过来，就算这里与劫匪有关也明显不是她们能探索的地方。丢任务事小，丢命事大，她太冒险了。
宋千夜也不想啊，可这四周墙壁上有武装改造痕迹，她相信两人有异动的瞬间，必定会被毫不犹豫射成筛子！
——如果是娜狗‘正常’的时候绝对能发现，可坏就坏在这家伙出问题了，本是老带新，被迫成为新带老，这太难了！
不行，这任务委托金她只拿一半太亏了，娜狗给她一半还差不多......出去之后定要这厮赔给她。
宋千夜暗自想，表面却风轻云淡，缓缓反问，“有什么问题？”
果不其然，白色隔离服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对，反而恍然大悟道，“你们这次还带了空间装置啊，白博士连这个都告诉你们了？”
“我也不清楚，领导没说。”
“唉，”白色隔离服叹气道，也不知是不是平常无人倾诉，他格外话多，“领导都是这样，什么都交代，什么也不说......难啊。”
宋千夜很自然的和对方聊起来，“没错，天天干不完的工作......这不还要来二十街加班，真无语啊。对了，领导给我空间装置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呢，你们这到底出了啥事啊？”
“别提了，我也加了整整三天班！还不是有东西失控了，我们记录员都死了三个，哪里都缺人。我更是直接被暂时调岗来看大门！能怎么办？受着呗，鬼知道哪天就死这了。”
原来......这位是临时调岗啊，还好他并不熟悉艾修斯清洁公司之前的工作人员，不然岂不是一个照面就露馅了？
宋千夜跟着他走进门内，听到声机械音——[身份验证成功：艾修斯清洁公司黑芙兰区垃圾处理站蓝领员工·缪妮卡]
这名字听着耳熟。
她想起来了，她第一次和娜狗去集装箱小屋时，在租客信息上看到过这个名字。这人便是娜狗在艾修斯清洁公司做工、已经死亡的朋友。
没想到，阴差阳错造就了这么番际遇，今日如果不是她的身份信息，那么就麻烦了。
看来隔离服上，有自动辨别身份的芯片。
“OK，”白色隔离服在操作板上笨拙且不熟练的记录着，还看了娜狗眼，好奇道，“你们也带新人啊？”
显然，这位研究人员有点傻白甜。这么重要的工作怎么可能带新人，但他很会脑补。
娜狗说话了，“我现在是实习阶段，公司刚录好身份信息，还没做好芯片呢，只能接缪妮卡的隔离服穿。最近厂里太忙了，乔主任让我跟着缪妮卡熟悉下这边的业务。”
娜狗总算上线了一次，她显然更熟悉艾修斯清洁公司，说得头头是道，白色隔离服更是不疑有他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
白色隔离服引导她们在隔离带消杀后，缓缓说道，“你们去垃圾站就好了，我们现在人手紧张，就不送你了。到时候直接从后门走，走之前找我同事登记下就可以了。”
下水管道中的酸臭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过浓到刺鼻的消毒液，那是冰冷干燥、能扼杀一切生命气味的化学气息。
无影灯将这处纤尘不染的雪白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露。
这里很冷。隔离服能隔离病毒与射线——娜狗所说的病源物质污染，却驱不散此处深入骨髓的寒意。
排列成行的透明生物舱像蜂巢的格子般紧密地镶嵌在金属墙壁中。
每一个舱内，都蜷缩着个六七岁大小的孩子。
他们大多异常瘦小，穿着不合身的、浆洗得发硬的白色拘束服，手腕脚踝处扣着冰冷的金属环，与舱内的管线相连。
没有哭喊，没有喧闹，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静默。
孩子们睁着空洞、惊惧、或过早染上麻木的眼睛，隔着冰冷的强化玻璃，无声的望着两人，如同沉默的羔羊。
两人压力倍增，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宋千夜发现，这些孩子的皮肤同外面的蚁民一样，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或青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针孔或监测电极留下的圆形压痕。
越往里走，他们的畸变越严重，有孩子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呈现出怪异的反向弯曲，就像是强行扭折的玩偶。
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在广场中央。
[实验素材A-743，基因稳定性下降12%]
[实验素材K-209，畸变组织增生加速......]
机械臂在轨道上滑行，精准地抽取血液样本或注入不明液体。
宋千夜没有再看，垂眸默默前行。所谓‘实验素材’的年龄也在逐步增加，只是越到后面稳定性便越低，惨叫传不出隔音处理过的强化玻璃，只有上面的血痕昭示着他们凄厉挣扎的痕迹。
两人走了足足千余米，才看到其他‘白色隔离服’，大概三四人，正慢悠悠的打扫处强化玻璃破碎的实验室。
走进了还能听到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道白博士到底为什么要从外面抓实验素材，他们太容易失控了，完全没有克隆体乖！”
“是啊......没想到这只外来实验素材还经过机械改造，不然也不会给我们造成这么大损失。”
“我听说这实验素材一开始是自愿留下的。”
“不是吧，”有白色隔离服惊呼，“咱们这破地方还有自愿来的啊？”
“谁知道他呢，疯疯癫癫的，非说要找女儿......咱们这的孩子大半都是克隆体，哪有他女儿？我估计白博士骗他进来的，结果找女儿不成，这人就疯了。”
“这么说......不会是赛博精神......咦？清洁公司的人？”
一位白色隔离服走上来，语气甚至说得上热情，“你们这个月这么早就来啦，还好你们提前来了，不然垃圾站都要放不下。”
“我来的路上听说了，你们这里有实验素材失控了？”
“是啊，”白色隔离服抱怨道，“外来的实验素材呗，害我们的人又死了一大批，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宋千夜觉得奇怪。这几位白色隔离服未免太像了点，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性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们也是蛮辛苦的。”
白色隔离服们似乎很需要认同感，动作整齐划一的点头，“是啊是啊，又苦又累，什么活都要干......”
几人七嘴八舌的抱怨起来，不过很快他们又笑着和宋千夜聊起天，倒让她套出不少信息，就是这群白色隔离服太健谈了，每个人都依依不舍的和宋千夜告别，等两人脱身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宋千夜感觉自己把未来一个月的聊天能量都消耗完了，但她也知道了这外来实验素材的名字——洪壮。
接下来就比较顺利了，两人没在遇到过白色隔离服，宋千夜大手一挥把垃圾站被废弃的实验素材装进游戏背包，变成“基因病变尸体x93”。
她知道这会暴露自己有‘空间装置’的事，可这四周到处都是监控，也只能这样——她毫不怀疑这处实验室的武装力量，那些白色隔离服是有点傻白甜，那就说明这处实验室真正戒备外者的力量隐藏在暗处。
总之，宋千夜从进到这里之后就觉得很不舒服，死亡的危机如影随形，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显然经历了这遭‘危机’，娜狗被这么一刺激正常多了，感觉到身后的铁门关上，她们真的顺利从实验室出来，并且直接乘坐后门的电梯踏上‘陆地’，娜狗后知后觉，想到这一路以来的种种，不由汗流浃背。
“千夜，我又欠你一条命......”
宋千夜没反驳，显而易见，娜狗要是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撞上去，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再说。”
“嗯。”
两人几乎是跑着离开此处，当然中途也没忘记给前来支援的黑蛛和崔秀发消息，让她们快撤出来。
好险，那两人差点就走到B点范围内，她们可没有艾修斯清洁公司的隔离服，要不小心陷进去就麻烦了。
宋千夜脱力的躲在废墟背风处，想到整个二十街都笼罩在不知名的生化武器辐射内，她没脱下沉重的隔离服。
娜狗倒是没有基因病的顾虑，这点病源物质只要不长时间接触就行。她一把就扯下厚重的衣服，大口喘着粗气，“好险，这次多亏你了。”
她主动说道，“任务要是能完成，委托金我不抽成了，除此之外，我再给你个改造过的悬浮摩托怎么样？你也看到了，这玩意的越野性能是真好——你放心，是那种不会因为性能拉满报废的。就是有点耗源油，还必须得是99号。但你信我，这东西放市面上没有200S币绝对下不来。”
宋千夜应了，“好。”
“对了，”她费力的支起身，“病源物质是什么？”
娜狗神色微妙，“你有空间装置，却不知道病源物质是什么？”
她没解释，毫不客气道，“运气好罢了，你帮我保密。”
“行吧。”
娜狗解释道，“所有能致使、诱发基因病的畸变病毒都被称为病源物质，全称RNA-蛋白质复合病源体，它表面有突刺蛋白含硫元素修饰基团，可与各种类型的辐射射线产生的甲基自由基特异性结合。通过气溶胶传播，其衣壳蛋白会在人体肺泡细胞内启动逆转录酶活性，导致宿主DNA断裂并发生畸变——这就是病源物质。”
“你得记住，病源物质和病源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病源物不止会由基因病变演化而来，基因变种之后，也有可能会导致基因链崩溃沦为病源物。遇到病源物有多远跑多远。它们也是含有基因病变污染的，你本来就......总之，不要靠近病源物！”
病源物......原来基因变种的副作用之一，就是有可能沦为病源物，甚至是‘很大几率’。
“那病源物和赛博精神病相比呢，谁更厉害点？”
娜狗瞪了她一眼，“这没有明确的定论，有部分基因学家认为赛博精神病也是基因病变的一种，但大部分专家都坚定的保持病源物诱发于患者自身病变的基因组，而赛博精神病则是精神海崩溃。一个是肉.体，一个是精神，这是不同的概念。”
“原来如此。那要是肉.体和精神都病变、崩溃了呢？”
“啧。”娜狗咂舌，“那这人也太惨了，你不会是说......”
“那个叫洪壮的失控实验素材，我觉得他很可能和劫匪有关，他消失的时间也和情人O被绑架的时间吻合......不管怎么说，知道了个名字，也算是条线索吧？”
“你说得对。”
宋千夜还有话没说完，赵出息曾说劫匪身边是有‘幽灵客’掩盖其行踪的，这三个IP地点的出现真的是巧合吗？
实验室有信号屏蔽器，按理来说IP地址不应该跳转到实验室附近的。
难道是有人引导她们发现那处实验室......可目的又是什么？
要是摧毁实验室？那就太看得起她们了，何不找个火力充足的black帮来呢；
揭露什么人体实验黑暗内幕？那就太天真了，这可不是和谐文明的华国境内，众人只会当成社会新闻讨论几天，没有人会在意这件事。
宋千夜思考的这段时间，娜狗已经汇报完了这边的情况，赵出息去查洪壮的身份信息了。但愿这家伙真和他们的任务有关联，不然岂不是白跑一趟，线索就要断了，她们也不能无头苍蝇般在二十街乱转，万一再碰到个实验室什么的，可没那么好的运气蒙混过关了。
宋千夜不由感叹，“万幸遇到的白色隔离服都傻傻的，真碰到个精明的，分分钟穿帮。”
娜狗倒是有不同的看法，“他们都是克隆人。”
“......克隆人么。”宋千夜若有所思。
“对，而且是同一个基因组的克隆人，制作人在他们基因里刻画了天真、坦诚、乐天派、活泼、沉迷研究......等等称得上优秀的科研基因，就像是设定好的程序，被制作出来，投放到实验室内。”
“他们和那些实验素材没什么不同......都是可消耗的......资源。”
宋千夜恍然，怪不得她觉得那群人都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还怪诡异的。
但恕她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没想到他们都是同一个基因组的克隆体。
“那些实验素材......都是克隆体......”娜狗喃喃自语，又露出抹苦笑，“克隆体也不能完全称之为人类，对吧？”
这宋千夜没法回答。
从她的认知角度出发，这世界上所有生灵存在既有它存在的道理，大自然早就写好了答案。人类，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并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哪怕克隆体不能称为‘人类’，那他还不能称为‘生命’吗？
宋千夜的内心说不触动是假的，但她始终记得这不是她的世界。
赛塔博是畸形的。
超新星人的历史很混乱，散落各地的玩家们至今都没有整理出‘人类’在这里发展的历史，也可能是超赛星网的公民对穷人的知识封锁，总之，没人知道人类是怎么诞生的。
超新星早就在繁殖危机下发明创造出人造子/宫，女性可以不用十月怀胎的带球跑了。
克隆人技术、人造人基因编程好似人类有记载以来，就已经掌控了无尽岁月，直到仿生机械人诞生，机械改造带来了义体，迎来机械迷恋的赛博时代，直到精神力被发现，人类开始探索脑域的奥秘......
谁知道这其中，人类到底经历了多少次基因库的更新？
人工子/宫孕育、克隆人、机械人、赛塔博大宇宙中的基因链......数不清的血脉混杂入人类基因组，推着这个渺小的种族在基因病化的路上一去不返，埋下了一颗又一颗邪恶的种子，静静等待着恐怖之花的绽放。
超新星人的血脉，就真的‘纯净’吗？
安知他们的祖先里没有哪一代人是克隆出来的存在？
这就是开始潘多拉魔盒的下场。
贫民区——作为拱卫着资本主义这座高塔最最基层的经济建筑，注定需要大量的人口来倾销商品，来维持上层建筑屹立不倒。
就问，贫民窟这大量的人口，到底有多少是自然孕育而生的？
这个问题......
本身就不能追究下去。
“查到了！”
赵出息打断了两人的思考，“我查到了洪壮的资料，他确实和这次任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