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尺轻叩于案己之上,柳漱石也微微昂起了头,自带一傲然之意道:“大梁众人认为我兴女学,是为愚/蠢,是为痴/傻,虽面上不言,但背地却暗暗嗤笑于我,甚至隐隐排挤孤立于我。”
“这些,我俱看在眼中,但我从不曾反驳,惟因他们自视甚高,自认为这天下就应掌在他们手中。”
“可他们又怎知曾与我大梁结好的秦,早在十数年前就已兴女学,任女官,那时大秦亦被称为疯/子,可你们看今日之大秦,看他蒸蒸日上,看他威凌诸国,看他雄据一方,你们又怎能说无女子作为于其中!”
“大梁待民一向从优,是故人口不仅没因历代帝皇变更与作为,而日渐稀少,甚至还因此逐年增长。”
“虽官薄以记,大梁女子不足男子一半,但这大梁女子若人人出闺阁,人人出力兴大梁,那今日……”
柳漱石压低着自己的声音,那最后一句“那今日孱弱大梁,必会为之历史,将来大梁,必将成一世霸主”一言,却是没让在场众女听见。
他所做这一切,都是愿大梁能由今日弱小,向强大走去。
但他也不知自己做的这些事,能否真的让大梁向上而行。
更不知道在大梁已濒临国灭之时,现今帝皇愿不愿接受他的想法,行他认为的兴国之法。
这些不肯定与忧虑,也使得柳漱石哪怕在气血上头之际,还是将壮志豪言生生按于心底,不敢轻易诉说于外。
他自认为他所培养的女学中的女子,未来当能凭才学,傲立一方,但现下她们尚未成才,这些豪言,或许会让她们更为奋发向上,但若传扬出去,对她们的坏处,当大于利处。
所以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轻易说以傲词。
也是如此,在垂下眼将堂下众女的各异的神色一一看在眼中,见她们有显似懂非懂之色,有显迷茫困惑之意,也有显一派清明之状间。
柳漱石也再是一拍案己木尺,正声肃容说:“今日我之所言,你们或许听不懂,但你们必要记住,人生于世,自得自由。胜天难,胜人难,胜己更难,但无论再难,你们也要不断将这些困难,战而胜之。”
“如此才不辜负我兴以女学之心,如此才不辜负你们亲族将你们送来的决心,如此才能让女子真正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柳漱石抚着面上长髯,在众女懵懂点头时,又将脸上正色肃容一转,随后笑容再次显于面庞,温声以道:“且再放声,将这千字文,再多多熟识牢记。”
闻言,众女也再次盘膝于垫,拿起手中千字文再次朗读了起来。
伴随着声声稚嫩童音响起,柳漱石也收回了看向众女的目光,随即在心中,复又一叹。
他兴女学已有数载,起初大梁百官诸世家,不过是以为他在找些趣事,用来消遣时光。
是以在他于上京兴办女学之时,百官诸世家都为讨好于他,讨好柳家,向他送去了数位女童家眷,以做贺女学创办之喜。
而柳漱石对此自然也没多加拒绝,在欣然接受这些女童,并教以她们治国治民安天下的学识,让她们自由与男子讨论国事后。
上京百官诸世家,才发现柳漱石不是为玩乐,而是真真动了女子为官之心。
这般作为,虽现下成不了多大气候,可如此持续十数年,加之柳家于大梁影响,众人也难肯定,这官场会发生何种变故。
故而为将隐患止于萌芽,他们便纷纷出手,一边劝柳漱石收手,勿要自误,一边也将曾送去修学的家中女童,尽数接回家中,且不让她们再去研学。
但如此一段时间过去,柳漱石却仍旧没有放弃这一想法,反而在众人打压下,更认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的。
所以那段时日,柳家也遭到了上京众人大力排挤与打压。
在梁安帝最为病重,无力整治世家与帮助柳家时,柳家商贸一途也被从打压柳家,转为掠夺柳家资源的上京众家近乎砍断。
柳家也因此陷入困境当中,甚至家族也由此分裂。
所幸当时的公孙氏族出面,站在了柳家一侧,柳家才得以挺过来。
只是柳家虽然撑过了世家疯狂打压,勉强活了下来,但柳家局面也没能好转多少,上京已不是柳家所能左右的。
并且这一情况,也没有因新旧世家撤离大梁,而发生改变。
柳家已从世家之首,跌落泥潭之中。
可尽管这样,柳漱石也没有停止自己兴办女学的想法。
上京众家排斥他,他便借助公孙氏族力量,在这京郊暗暗再办一个女学。
这在上京并不是秘密,只是柳家现在已大不如前,对世家百官也没有了多少威胁性。
加之公孙氏族撤离大梁,新旧世家离场,他们需要瓜分这大梁偌大的空白市场,且他们或多或少也都去观察过这所女学,知道这女学除了几名忠心柳家的官员有女眷在这,其余的都是农家子,对他们没有威胁后。
他们才不再理会柳漱石的所作所为,放任柳漱石自流。
而这些事情,曾一度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不过以前的沈逸青深居皇宫当中,也没有眼线存于皇宫之外,是以他并不知道。
他身边的侍从,也因常年随侍于他身侧,极少涉及世家隐秘。
故而他们也并不知情。
所以才造成了今日沈逸青跟随柳漱石出上京,所以才会让沈逸青看到这京郊土地废弃之景,所以才会让沈逸青知道,柳漱石竟也是一位不输公孙衍的理想主义者。
至于今日上朝,柳漱石为什么会突然翻脸,反讽于公孙氏族,认为公孙一氏离开大梁是背叛。
恐怕也是柳漱石,怕自己惩罚公孙一氏。
毕竟公孙一氏虽离大梁,但大梁作为他们曾经所居的国家。
只要大梁对外放出一些公孙家的污点错事,恐怕就不会有多少国家再愿意接纳他们。
柳漱石这样做,多半是想让自己惦念公孙一氏情谊,不要做出污名公孙一氏的举动。
公孙一氏于大梁有恩,若他真污以公孙一氏,恐怕这大梁又将动荡三分。
想到这,沈逸青心中的诸般困惑也就此消去一半。
随后在众女稚声朗言间,他也缓缓叩响了这私塾之门。